
当我被推出朱门的时候,最后抬头,仰望一碧如洗的天空。我知道,不久,我的血将要把这一切染上妖异的颜色。
董惜恩冲出来,不顾一切地撕扯着我抓咬着我。她已顾不得一国之母的体面。我连声疯则疯矣,她也跟我疯?
嗤笑一声,掩埋下几许苦楚。
不回头。皇上,连声最后都要留你一个美好的背影。
日后偶尔忆起我,记得我的好,记得我的美,记得我的真,记得我的情,切莫记得我的苦记得我无奈记得我骄纵记得我轻浮。
吾皇,连声所作所为,一切皆因你,一切皆为你。
刀剑加身。最后触目所及,是那碧波青天下,红得将要滴出血来的朱门。
吾皇,你斩我于陵寝之外,莫非教我伴你生生世世?
吾皇,你唤这朱门作阴阳门,莫非死也不与我离分?
阳世,连声要与你厮守,难!
阴间,你来得迟,连声可等得及?
吾皇,吾皇,道是君恩重。连声眼中,你始终当初那个离不得连声庇护的顽皮孩童。
吾皇,吾皇……
陈皓,陈皓……
唤着你的名字上路,在那黄泉途中,奈何桥上,等你,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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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认识陈皓以前,我本是锦衣玉食的官宦子弟。如果没有那场灭顶之灾,大概终其一生我也是懵懂不知爱的吧。
奶妈唤醒我的时候,我惺忪着睡眼,一脸茫然。
“小主子,快醒醒!家里出事了!老爷只怕要坏事,里面传出消息叫家里人赶紧走啊!”
我愈发茫然。年幼的我,就算不懂事,隐约也知道父亲跟皇上之间的关系是不一般的。
“皇上叔叔不管?”我不信。幼小的心还保持着对感情的依恋。
“皇上……皇上哪里管得了那么多!不是皇上,老爷也不会背负这等骂名,末了连身家性命都保不住……”
奶妈哽咽了。那不是我第一次见女人哭,也不是最后一次。一直以来,父亲身边女人的哭泣,包括美丽脆弱悲伤的母亲的眼泪,晶莹的透明的嫉妒的悔恨的,滑落眼眶的瞬间,都滴入了我的心里去。我的心承载了太多太多的眼泪,以致后来董惜承对我说,你怎么都不落泪的,以致后来陈皓的女人们对我流下了同样的眼泪,以致后来陈皓对我视若无睹不闻不问,我都回报不出一滴眼泪。
眼泪,原是属于弱者的。我自问我已承袭太多得到太多,如若落泪,那必是我的手段。
世传,连声陨泪,国之将亡。
我的眼泪,总是轻易骗去太多的心慈手软。
可我不悔,不悔滥用眼泪的武器。我还不想死,更想陈皓活。我要活着和陈皓荣登权力的颠峰。
那是后话。此刻,年幼的我只是出于本能,当哭则哭。
守城的将士见了,长叹,稚子何罪?
追回我的官兵见了,惊叹,孩童也不放过?
大殿之颠的皇上见了,哀叹,你和他,眉梢眼角,倒也长得几分肖似。
言下之意,将来又是红颜祸水。
群臣们摇头嗟叹。他们是忠臣,而父亲,不过幸臣。
幸臣的下场,从来逃不过身败名裂身首异处。
我知道,追回我之前,皇上的大手捧过父亲的头颅。
那双手,也曾经把我高高举起。
悲伤的帝王问,“声儿,可有何等愿景?”高高在上,那么遥远。
我答,“愿代父偿罪,远离京城,前往苦寒荒凉之地,祈求上苍佑我大周国泰民安。”
举国欢腾,万家团圆,只是少了我的父亲,只是少了连家的门庭若市。
一个家族的衰没,一生命运的前景,不过如此。
我的眼底死水无波,皇上怕是也将此心勘破。“声儿,当真如此了断了?”
我笑,云淡未必风轻。也罢,这样也好。远离京城,于我是远去了伤心地,于他是黯淡了睹物思人。
纵然亲密地唤过皇上叔叔,我于他不过只是宠幸之臣的孩子。
皇上不是我的天,我从来不是忠君之人。
父亲不是我的天,我从来不是愚孝之人。
只是家族为谁而亡?眼泪为甚而流?皇上抚过我的眼角的时候,我从他的眼中读出一样的落寞。
人生,注定坎坷。前程,注定艰险。
风萧萧,我还是上路了。
眼前掠过京城的浮云似锦。那时,我还不知自己总有回来的一天,总有意气风发的辉煌。
世事浮云。那些鲜活的,眼下即将暂时退出我的人生,尔后又将卷土重来。可是当我无助地想要牢牢把他们抓住以求换得一点点卑微的安全感,他们又将我弃之敝履。
这世上,原本就没有把握得住的。人心不能,权势不能,富贵亦不能。
就如车轮碾过的荒城古道,多少英雄曾在上面金戈铁马谱写铁血战歌?到头来,也只不过作得我这般落魄旅人的脚下路,心头坎。
出得京城,我心头的伤一点一点地在抚平。路漫漫,翻山越岭过后,又是未知的人生。
我极目远眺。前方,谁等着我,我等过谁?
凉州是个荒凉的所在。我对这样的蛮荒并不意外。
彪悍的民风并不会让人真的吃人,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只在宫廷之内朝堂之上。
远离了硝烟战火勾心斗角的我是不是该感到幸运?
上苍待我不薄,在剥夺了我所有的世俗享受以后,还留给我一颗树。
树不高,够得过院墙。坐井观天的日子,我无书可读,除了徒增痛苦的回忆,就只能倚在高高的树梢眺望墙外。
墙外,春花似锦。
墙外,人声喧嚣。
世俗的一切之所以美好,皆因我想也不能想原以为坚贞不渝永世不变的。
我不是个规规矩矩的乖孩子,从来都不是。
小时候,我爬上过宫里的树。
那比这棵树高得多了,高得过未央宫的屋顶。
我从屋檐的罅隙间看见父亲跟皇上。
父亲被压在皇上的身下。
我惊,跌下树。急急奔来的父亲尚且衣衫不整。
父亲抚过我的眼,似要抚去所有的惊疑。
其实我不惊不疑,只是想不通怎么父亲就愿意了。
那么顶天立地的父亲!
顶天立地只在我的眼中,朝野纷传父亲不过一介幸臣。
臣子就臣子了,还有忠臣幸臣之分?
年幼的我那时还不懂,很快就懂了。幸臣是要不得好死的。
原来父亲抚过我的眼,是要我忘记看到的一切。只要忘记,就能不再重蹈覆辙。
真能?
父亲,如若可以,难道你就情愿以此收场?
我仰望苍穹。苍穹离我太遥远,其间蕴藏的奥秘是我终其一生也参不透的。
我困,闭上双眼。
梦里,没有父亲。
梦境是以呜呼哀哉的疼痛收场的。小石子射中了我。虽然小,还是痛得紧。
弹弓的主人在地上。我还在树上。
他得意洋洋地仰望着我。我居高临下。
气势的对抗。
气度的交锋。
终于,他沉不住气,首先开口,“我叫陈皓,你叫什么名字?问你呢,别装傻!”
我赢。
心里对自己赞叹一把,毕竟是孩子,还沉不住气啊。轻轻一跃跳下树(轻轻~~寿寿ORZ的轻轻~~~) ,拍拍手,“这就是你一贯和人打交道的方式?没人教过你这样很不礼貌的吗?”
他不说话了,咬着唇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黑黑的,瘦瘦的,小小的,这就是陈皓给我的第一印象。
世家子弟,相貌气度都是天生。那时的我,还根本不把陈皓当回事。进得来太守的官宅后院,充其量不过官吏之子吧?
不似我,容颜天成,也正是被众人疏远的原因。带罪之身,又是幸臣之子。看他那副模样,倒把他爹的狐媚子德性继承了十足十!
我充耳不闻。
我刻意麻木。
麻木了就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可为什么夜半醒来,漫漫白昼都只得我一个?
只有我一人。
我独自。一个人。
“你,可不可以教我这个?”抓住他手中的弹弓,就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手指相触的时候,陈皓的手指是温暖的。
他不语。手把手地开始教我。
我看向他的侧脸。紧闭的唇角有一种坚毅。
突然很安心。久违的安心,像父亲还在时,跟着父亲,还有皇上叔叔,在御花园里追逐嬉戏的感觉。
安心的感觉也有变质的一天?我从来都不想的。
也许不要安心,就能永不伤心。
可此刻,竟然觉得相信他也不错。
他只是官吏之子,于我何害?
他还是孩子,能碍我何?
于是,身边多了一个人。
树上的人影成了一双,从天明到日暮。
白云苍狗,你我坐看世事浮云。
人生的际遇不过如此。
凉州太守是个好人,不算坏,起码坏不到哪里去。
至少我终日与陈皓厮混一处他也睁只眼闭只眼当没看见。
夫子打我的头,用《诗经》。厮混?竖子,何曾教你乱遣词!
夫子偏心,只打我,陈皓隔岸拍手笑。
不管不管,拉他下马。拖住陈皓的袖子,与我厮混的就是他,没来由只罚我不罚他!
夫子侧目,他……他?他!你怎敢指指又点点!
我怒。纵人生而不平等,他也不过区区小吏之子。小吏之子复小吏,怎比我堂堂世家之后?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强龙难压地头蛇。
种种算盘都打尽,可惜还是疏有遗漏。
夫子一揖到地,殿下殿下,老臣有愧,没能好生调教这小鬼,让他冒犯了殿下,殿下千万恕罪。
殿下……殿下?殿下!
凉州有位小殿下,皇上爱甚,恐为宗室所害,封留王,之偏远,远纷争存实力以待他日异军突起。
临行前小叔千叮咛万嘱咐,莫非我之意志已被消磨殆尽?
留王……留王?留王!
翻身有望。
侧眼看陈皓。接受夫子大礼,却之不恭,一脸理所当然。
忽觉心酸。连声连声,真变笨了?皇皇鸿儒,怎会为教习你个落魄子弟而来?
陈皓,气度天成,有时又敛而不露。
要论做戏功夫,连声甘拜下风。
未尝不是对手,未尝不是主仆。若我追随于你,你该给我怎样筹码?
陈皓看我,不加掩饰的得意洋洋。
小孩的天真。
成人的机心。
那又为何在我面前卸下面具?
是你太高明?是我太愚钝?
父亲解不开的眉头,划过心际。
父亲,也只为帝王难得的温情沦陷。
君上的柔情偶尔似水,却要用臣子的一生偿还。
还过老子,还有儿子。顷刻,我如坠冰窟。
惹不起,我躲得起。从此,远远望见留王,我绕道而行。
午后的骄阳胜似火。大树底下好乘凉,树上更是好地方。
望着底下找我找得团团转的陈皓,同情心开始作祟。好心想唤他上来吧,又怕打破了难得的清净。
偷得浮生半日闲。自从躲着陈皓,我的浮生都是忙忙碌碌马不停蹄。
倒也不似先前寂寥。
一个人的黄昏,总是客途羁旅。
只是驿站的话,漂泊过,下一站又往何处去?
归宿是死亡的话,我的归宿何时到来因谁而起?
再望向下面,人影不见。
闭目养神,却被小手抓紧。
小手上有糖,黏糊糊的。
糖葫芦,晶莹剔透,可惜有些化了,好像我的口水。
从来想要一串的。不为吃,单为把玩。孩子总对漂亮的东西好奇。
在家饭来张口的时候,想吃什么还用不着我开口。在外放逐漂泊的时候,想要什么已由不得我作主。
横竖都看得摸不得想得吃不得!
可我要的只是一串糖葫芦!
递给我糖葫芦的人,塞到嘴里。你怎么呆呆傻傻的啊,连个糖葫芦都要我喂!
我笑,越发呆呆傻傻。
何必怀疑何必怀疑!只是一串糖葫芦的幸福。除去留王小殿下的威风,只是一串糖葫芦的幸福。
“夫子可扰得你烦?”
“你不在,他揪着我一双耳朵念经,怎能不烦?”言语间,眉眼灵动,几分嗔怪。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回头陪你温书去。”
“才不要温书!那个迂腐老朽!我们逛逛去!”
逛?哪里逛?
出得门,我才知自己浅薄见识。
凉州,并非时人所想一味荒凉。
文明教化诚不如京城古都,特色物产倒是精彩无双琳琅满目。
我瞠目结舌啧啧有声。
陈皓含笑不语得意洋洋。
陈皓在我面前总能自然流露出纯然的天真。他不防备。
我也不妨从善如流再不躲闪?只对陈皓。只有陈皓。
对伤害过我伤害过父亲伤害过家族的,还是耿耿于怀小人戚戚。
我承认我小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我的睚眦必报的筹码,身边这位全不设防的小殿下大孩子。
殿下,我的殿下,我给你真心,你给我力量,复仇的力量,可好?
押对宝,我赢。押错宝,我输。那时,我还不曾想世事岂能尽如人意。
回到太守府,我恍然一问,怎么殿下不住留王府的?
陈皓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的目的达到了。我故意的。
一件宫闱的秘闻。一个人伦的悲剧。
他的父皇赐死他的母妃。无他,外戚岂能专政,未来的太子不需要空有外表的草包母亲。
就像英明的帝王不再需要曾经恩爱的幸臣。
该是同病相怜的。抱歉,我为人一贯不厚道。
火上浇油总要点燃什么。趁火打劫总要掠夺什么。
陈皓的眼隐忍着燃烧的火花的泪水。同样的痛苦,我曾经饱尝。
我以为我已走过,已能把经历过的痛苦作为复仇的资本。
陈皓,揭你疮疤的是我,煽风点火的也是我。
你欲待如何东山再起,我拭目以待。
陈皓的确不明智。
母妃的死,为的成全他帝座之基。牺牲既然存在,消沉于事无补。
换作我,定当励精图治,不负死者亡魂。
想起父亲。父亲,你真以为以你一命能够换来一门苟安?
皇上可能放过我们,群臣可能放过我们,连氏一族可能畏首畏尾从此苟且偷生,可我不能。
还记得离开京城时,我乘坐的牛车和家人们的背道而驰。奶妈抓着我的手,连哥儿,可怜的孩儿,怎么就遇上这家门不幸!连哥儿,奶妈以后保不得你了,你自个儿千万珍重啊!
抓得再紧的手,车夫一个扬鞭,猛一颠簸,低头一看,已是两手空空。
我不要两手空空。我不要生离死别。
你抓不住的,我来替你抓。你守不了的,我来替你守。
陈皓,当你信任的目光把我追随,我是不是该鞭策你再多点?
夫子找到我,一揖到地。
“夫子,如何行此大礼?”
“连公子,以你才智,当知为何。”
“夫子抬举连声了。连声蒙昧,如何能知?”狐狸都露出尾巴了,我如何不知?
夫子本是诤臣,一心护主,才跟了留王来此蛮荒之地的。怎奈陈皓受刺激太深,镇日消沉,一似顽劣孩童。将自己前途性命押在准太子身上的夫子,又念着圣恩隆重,拼着得罪朝野上下一干拥立嫡长皇子的势力,也要全力襄助留王入主东宫。
“连公子当知殿下对公子全心信任,绝无防备。老夫之言,殿下未必能听,公子一言,却胜老夫千言。”
“夫子的意思是……”我继续装傻。这只老狐狸,单等着我沉不住气强自出头。
连声岂是无知狂妄之辈?枪打出头鸟,幕后黑手倒是一向无往不利。
纵然诤臣,纵然忠臣,也要保存自身实力的。必要时,推出一人便是踏脚石。
凉州太守亲嫡派。若要留王脱离太守控制,总要有人来做牺牲品。
留王手下,夫子,书童,再加一个我。
夫子自认肩负使命重大,日后还要论功行赏的,眼下绝对不是牺牲的时候。
书童小孩脾气,分量不够,拿出手去一看就是不尊重对手。
我,没落官宦之后,又承继了幸臣的血脉秉性,如何不是理想人才?
夫子没把话说得太直,他知道我懂。
力劝留王搬离太守府,说服太守准许留王搬离太守府。
搬离?说得好听。逃离,才是正经。
夜奔。然后就是抓获。
醒来的时候,睁眼便是陈皓泪眼滂沱。
放心地闭上眼睛,觉得一切总算没有白熬。
抓获过后,陈皓是软禁,夫子是用刑,我是直接送入了太守的卧房。
“本官知道,这鬼主意不是你出的吧?”
我点头,本能的。
“可怜见的,吓成这模样,啧啧啧,从来就没有人怜香惜玉吗?”说话间,黏腻的鼻息喷在我耳,粗糙的大手探向我后庭。
我恶。欺我无依无靠!日后功成名就看我不把你抽筋剥皮!
我还是睚眦必报。我还是小人心性。可赌这一口气还不足以支撑我神智清明地铭记这一切侮辱。
昏迷之前最后一个念头,妈的抽筋剥皮还不够这种人渣就该找来壮汉五百二百五上来二百五下让他做不死也是精尽人又亡!
我想陈皓要是知道我对着他的梨花雨下还有这番回想定当吐血身亡。
零距离接触,突然发现陈皓变得好看了。
陈皓不是第一眼美男,况且一直把他当孩子,原不意他也有好皮囊的。
黑黑的流露出少年活力的源泉,瘦瘦的无碍他丰神俊朗,小小的亦当有一飞冲天的一天。
突然庆幸,竟然遇着他,竟然跟着他。
有什么能把他的泪水回应?没有抚上他眼眸抹去他的泪,轻轻一个拥抱,暖暖的。
同样身体的接触,我想,如若宠幸,我不抗拒他。
软禁的日子如是往复。我偶尔承欢,更多的时候,守着陈皓。
夫子不知所踪。没人管得他去了哪儿。
自顾不暇。只有和陈皓单独一处的时候,我们有同病相怜的默契。
太守问,真和留王如此要好?
我嗲声,只有一个同龄的说得上话的,你又不能时时陪着我,放我一人,有什么好玩?
太守家有母老虎,偶尔找我也是偷偷摸摸。
鬼鬼祟祟,于我便是机会。
我似惊鸿,如鬼魅来去。
离开凉州的机要,我已了然于胸。
所谓机要,一路机关,还有要人。
要人是关键。矛盾抓主要,机关还不是人管的?
谋臣出卖才智,幸臣出卖身体,出卖出卖,一次两次还不一样?
我找上管事的校尉,撩开衣摆露出雪白肌肤。
于人方便就是于己方便。那人销魂,我才护着陈皓悄然离去。
可笑可笑,堂堂留王殿下,号称是我仆童。
到头来还是我这“主人”照料他这“仆人”。
流亡的日子比想象的还艰辛。
从前流放,好歹衣食早有准备。而今流亡,披荆斩棘星夜兼程。
陈皓很快病倒了,发着高烧直喊母妃母妃。
我也想晕,做着好梦直喊父亲父亲。
两人只能倒一个。他先晕,我没得选。
爬山涉水找吃的。果子酸酸也裹腹,支口小锅把汤煮,细细辩识草与药,最后一脚飞去,再装晕我嘴对嘴喂你了!
威胁归威胁,唇舌相亲也不知谁占谁便宜。亏本生意我可不干!
我不当幸臣。我不玩暧昧。我只是守着一个神智不清的小殿下,深山里,躲过追兵的搜捕,一天,一天,又一天。
陈皓睁开眼时,我如释重负,然后绝倒。
逃亡的艰险,最后都化作了命中不可承受之轻。
因为信任,所以放心绝倒。相信他会守着我,一如我会守着他。
每天睁开眼你最想一眼看到的那个人,每晚临睡前你最想相拥入梦的那个人,当你有了那样的一个人,幸福就离你不远了。
父亲出事以前,有人对我这样说,我信。父亲出事以后,有人对我还这样说,我凭什么信?
可说这话的是天使一样的女孩,我考虑是相信还是不相信。
相信还是不相信,有时还由不得我选。
陈皓很有主意,这是我清醒以后第一个意识到的。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许是累,也许是病,也许是焦虑攻心,多日来的疲惫屈辱使我不堪一击。
我脆弱得像回到孩提时枕在母亲怀里的无知婴孩,任由陈皓把我背上山,淌下河,千里逃亡。
雍州太守是个好人。豪宅给我住,华衣给我穿,美酒给我喝,娇婢给我用。
当然,陈皓是主我是臣。
侥幸沾了陈皓的光。
幸臣。
希望这幸运成为宠幸的那一天不要来得太早。
那女孩姓董名惜恩,雍州太守董可卿的掌上明珠。
其实说来我与她倒有同是飘零沦落人之感。
她父亲当过幸臣,先皇的幸臣。我父亲当过幸臣,皇上的幸臣。
一个全身而退颐养天年,一个九泉之下死不瞑目。
幸臣的后人,最大的苦恼莫过于世人的肆意嘲弄。
可卿有子名惜承,驻守边防屡立战功,世人由此小瞧董家不得。
而我连家……我仰望星空,深深吸气。父亲若你在天有灵,可会怪声儿?
声儿无能,重振家业太遥远,眼下只能尽力辅佐留王。
还有保住自己的一颗心。
从背后悄无声息地贴近董惜恩,今晚月白风清,是个吟诗作对的好夜晚。
董惜恩咯咯娇笑,一副小女儿态。
不错的女孩。也会是不错的妻子。
我需要她,证明自己不仅仅是等待宠幸的幸臣。
我的家族需要她,雍州太守乘龙快婿的名头太诱人。
接近她,博她一笑,得她芳心。
这世间男男女女,不过如此。
回到卧房,还不及点灯,就被人推倒。
黑暗中,那人的眼神焦灼又胶着。
我轻笑,我的殿下,干嘛如此性急?
陈皓含住我的耳垂,凉津津的就变得热乎乎了。
“干嘛这晚才回?干嘛跟她一起?”受伤的口吻像是委屈的孩子。
跟陈皓是怎么好上的呢?忘了。那时我都病得神智不清了。
醒来的时候,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他,是他,还是他。
无论多少次醒转,在我身边的都是他。
深山林,莽林中,久到我以为这个世界只剩下我跟他。
寂寞有多深,倚赖有多强。我想,一刻的倚靠至少靠得住的吧。
哪怕走出这里,下一刻,他是主,我是臣。
可现在又算什么呢?我们已堕入尘世,太多的礼教名节已把我们束缚。
我不当幸臣。我不等待临幸。
推开他,我整整衣衫。
“为什么?”咆哮的语气像是受伤的小兽。
“为什么?呵,我的殿下,你还不懂?形势比人强,我们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人家赏口饭吃就不错了,您还真想饱暖思淫欲啊。就算思,也是人家思,人为刀俎,我们还不是任人宰割?”
“你说什么?我不懂……你就是为这个去讨好那女人?”
我低头,不语。
陈皓颓然,揪得我生疼的手也疲软了力度。
默然。
漠然。
蓦然。陈皓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我得不到你,你也别想得到他。你要重振连家,押宝不也押在我身上?要想不失了我这靠山,把她让给我。”
我的殿下,不愧为我的殿下。你我心意相通,我想什么,下一步你必然就付诸实际了吧。也好,这样也好。有雍州太守襄助,还怕大业不成?
我笑,笑得轻狂。我笑,笑得悲凉。
何必?连声不是幸臣,几时等待你的临幸?
殿下,走好,不送。
门,哐啷一摔,寂然合上。
门,悄无声息,轻轻滑开。
一个人抱有目的去成就什么的时候,必然悄无声息接近他的猎物的。
譬如猎豹。譬如猎人。
我接近董惜恩的时候,悄无声息。
董可卿接近我的时候,悄无声息。
我笑,董大人可是酒醉走错了房间?
董可卿似笑非笑,似醉非醉。
我从他目光中读出了危险的讯息。
刀子一样的目光。
我故做瑟缩,为何如此看我,让人好生害怕。
被他一把擒住,你这个磨人的妖精!
然后是索求。
然后是抗拒。
然后是欲拒还迎。
然后是满身浪荡的痕迹满室淫靡的气息。
然后我笑到透不过气。
被他一把抓住,为何发笑?笑什么?你笑谁?
“实在好笑实在好笑。董太守以为迫我委身,以我一介男宠之身必作不得令爱的好夫婿好情郎,却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董可卿视惜恩为掌上明珠,岂是一位朝不保夕的落魄皇子,或是声名狼籍的幸臣之后所能高攀的?雍州太守手握重权,再献上一位意图染指东宫的庶出皇子,嫡长皇子一个高兴,太子妃还有未来国丈还不是可卿囊中之物?
可嫡长皇子会要一位失了贞节的太子妃?雍州太守还用得上为了留王神魂颠倒的大小姐?
陈皓,我信。你能让我失心,就不能让惜恩失了心?
“你……”
董可卿的手高高扬起,我以为那终要将我凌辱。闭眼静待,良久,却是细腻的肌肤触感。
有手指抚过我的眼眸。
“为何落泪?为何如此悲伤?”
我悲伤了吗?从我眼眶涌出来的是泪水吗?
莫要诳我。连声不欺人,不自欺。连声何时失过心?连声何时落过泪?
那从眼眶涌出来的,只是天边一阵雨。倏忽来,倏忽去,过一会,就会好。
一直雷声隆隆。入夏了。闷热。
此种时节,难耐是情事。
体力消耗大,又懒怠吃食。很快,可卿说,抱着我都嫌硌手了。
“啊哈,这可好,倒不用我费尽心思寻个借口告假了。我不去扰你,你也莫来烦我。”
“休想!烦的就是你这只小妖精!”
可卿拥我入怀的时候,总说我磨人。我磨人?也不知谁磨谁。
好人自有好人磨。我自认不是好命的人,几时磨得过他?
幸臣的命,也分好与不好。
保得自身太平合家安康,便是最大的造化。若能长袖善舞独揽朝政,怕是笑到梦里都能醒。
“胡说,我哪有这么大的心计?”
“你没有?”我侧目,似笑非笑,换来他一把压倒一串狼吻。
唉,似笑非笑,近来怎么连一颦一笑都像极了他?
在他身上,希望看到的是将来的自己。
若老来如此,也不为憾。
幸臣,要的不止一时的宠幸,求的已是一世的幸运。
苍天佑我,我求的不过一世幸运。
很快,大幸来临。皇上巡幸,雍州太守接驾。
小小的庶出皇子留王殿下不过适时出现。皇上顾念昔日恩情,将留王带回宫中。
我远远地望着这一切,没有过去。
那一切于我恍如南柯一梦。
他们在台上,我在台下。戏如人生,人生如梦。
我只是梦中人,却不作优伶想。
我的人生已太多大起大落,禁不起再再破灭。
可卿抽空来看我,怎不去拜见你的皇上叔叔?
“你舍得?你舍得放我走?”我勾住可卿的脖子,任他抚弄着我的纤纤细腰。
“舍得,舍不得也得舍得。你要走,我留得住?”黑暗中的可卿几分落寞。
戏台太光鲜,众生迷醉。而我等幸臣,从来存活在黑暗之中帘幕之后。
“可是对我下了蛊?如何就舍你不得?”可卿伏在我胸前。片刻,衣襟湿了一片。
“你不让我走,我就不走。”我默然良久,缓缓开口。
因这世上,独你不嫌我,独我不嫌你。
你我同病相怜。怜生爱,爱生恋。
怜我爱我迷恋我,一个你足够。多的我担不起。
是夜,陈皓随皇上回宫。下月,留王受封太子。
我的殿下,从此不唤你陈皓。我的陈皓,已消没在月黑风高的逃亡途中。
也许我们从来都没逃离那个绝境。今时今日一切不过幻梦。
如若人生一梦,连声情愿和你沉醉梦中不醒转。
荒郊野岭,但得你,也是不错的人间仙境。
而今,你走阳关道,我过独木桥。独自跋涉,不过求得存活。
哪怕是苟活。活着,或许还有重逢的一天。
在太守府已过了一年有余。这一年中,留王做了太子,董惜恩备位东宫主,而我的可卿则是重权在握重入权力的最中央。
我的可卿,没错,心底里我已唤他作我的可卿。
可卿带给我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一位风度翩翩的美男子,一位温文儒雅的谦谦君子,一位权倾朝野的未来国丈,却对我百般宽容千种柔情。
我该知足了。人心不足蛇吞象,贪心人只怕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安心做我的太守门生。太守门生数千计,我不过最受恩宠的那个。
格外的恩宠。
然后东宫召见。
我立于恢弘磅礴的承乾宫外,心下暗自感慨。
同人不同命,同心不同德。
我的殿下,你早该把我遗忘,何必还将我召见?
呼则来,挥则去,连声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存在?
一腔的叹息都被他堵在口中。他吻上我的时候,胸中被柔情充满。
我以为可卿的柔情已将我填满,原来不是。柔情,堪比秋水的话,能让我天光云影共徘徊的除非陈皓。
我是秋水,你是长天,偶尔投影在我的波心。
一层,一层,又一层,漾起涟漪,映入我的心中。
秋水共长天一色。若非你,我不能及于高远。
情事后,陈皓揽住我肩,“留下来,辅佐我,我需要你。”
可怜我,失心一次还不够。
不能抵挡。
回到太守府,收拾行囊。
可卿过来,我笑道,多谢老师照料,学生就此别过。
“当真要走?”
我微笑,不语。
“算了,不拦你,好自为之。”
我愕然。其实早料到了可卿的反应,为何他确如我想的时候又如此惶恐?
可卿,轻易把我放过,真如表面那样云淡风轻?
桌下,可卿的手微微颤抖。我拉过,按于胸前。
“为何不留我?为何不留我?”穷声诘问。
“留得住你,我自当留。若你有话,拼死也要留。”
可我终究无话。可我终究把你舍弃。
可卿,不是我无情。得你怜幸,连声焉能不爱?
我的心,很大,很小。求的不过洁白无瑕的爱恋。若你我不以算计开场,难保不会失心于你。
离开太守府的时候,我把背影留给他。
终究还是失了心。半颗心。可卿,我的心留一半于你,可曾拾起?
最是相思催人泪,断人肠。三月后,雍州太守辞世,太子追封卫国公。
雍州万民同哭。我也哭,在东宫深处。
太子在我身边,一下一下抚摩着我抽搐的脊背,“好了好了,别哭了。别哭了。”
董惜承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朝野哗然。
他的确拥有颠倒众生的资本。天神一般。
俊美的天神。
英姿飒爽的天神。
不像我,一脸寒酸相。
陈皓只封了我黄门郎。我知道,他不想我陷入权力的争斗。
可我不争,不代表别人不跟我斗。
宴席上,我站在宫殿的最角落,低头绞着指头玩。
有黑影把我笼罩。
抬头,不出所料,果然是宴席的主角凯旋的军人,董惜承。
我拱手,笑得一脸谄媚,“原来是当朝国舅,久仰久仰。”
董惜承倨傲,不可一世,“你就是连声?我会让你记得我,但不是以什么国舅的虚名。”
也难怪他会对我另眼相看。父亲的最后一个男宠,转眼又和妹妹抢起了男人。
我说我不想抢,谁信?
我缄口。意气风发的小将军,让我拿什么来跟你争?
陈皓过来,扶住我的腰,“董卿家刚回朝廷,即刻就和声儿相熟了?”言谈之间,毫不避讳我和他的关系。
我叹气,无声地笑。陈皓,你把我当什么?
当然,你把我当什么都是理所当然。先皇驾崩,我的太子殿下登基即位。从此,你是我的君,我是你的臣。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只是彰显你我关系非比一般?
董惜承声色不动,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那一丝阴鸷并不可怕,毕竟,只针对我一人。真正的可怕来自政局的动荡,王朝的颠覆只在明日。
后将军董惜承回京述职,一旦放开兵权,新皇即位,根基不稳,叛乱纷起。
有重臣带精兵入驻京城,一把火,尽皆焦土。
皇室宗族,连同文武百官,踏上漫漫流亡路。
我还是跟在陈皓身边。陈皓,吾皇,不知连声还能守你多久。
流亡途中,比我想象的还要艰险。
两个人的逃亡,还能相依为命。无数人的流亡,一片凄风惨雨。
千里流徙,千人哀鸿,个个都张着嘴问陈皓要饭吃。
陈皓是君,臣子的俸禄理应由君王来出。
陈皓无奈,向幽州太守讨之。
我们再度寄人篱下。皇室宗族连同文武百官尽皆寄人篱下。
幽州太守还算懂得为臣之道,一行人一入幽州境内便远道来迎将之安顿。
挟天子以令诸侯。大权在握的太守焉能善待天子?
陈皓回来的时候,浑身颤抖。
不甘,屈辱,在他的眼中打转。
我知道陈皓要的不多。陈皓从不奢求必定求不得的。一旦开口,就是志在必得。
形势比人强。我们只是要维持基本的生存,连这个都无法满足。
陈皓说,朕的臣下随朕千里奔波,实在消耗太大,可否将每餐汤水换作米饭?
太守冷笑,命人抬来十具牛骨。
十具牛骨,皇室宗族文武百官围着咽口水。
食不下咽,只能咽口水。
陈皓抱着我,“他们是朕的臣子啊他们是朕的臣子啊……”
我的衣襟,湿了。
我的心,也在下雨。
陈皓,吾皇,你的脆弱在声儿面前无需掩饰,声儿的泪如雨下在你面前又何需遮掩?
陈皓开始堂而皇之地跟我同枕共眠,不避讳。我的幸臣的身份,虽然换来无数鄙夷,至少也得到了默许。
于此危难时节,朝不保夕,谁还管得君臣背德无道?
我跟陈皓,苦中作乐,难得的温情脉脉。
只要我俩在一起,一切总有希望。
那时,我单纯地这样以为着。很久以后,想想,那样的单纯还真是美好。
董惜承不在的日子,我们过得有些狼狈。
前怕狼,后怕虎。
董惜承去搬救兵了。
其实他搬不搬都是一样。我们仓皇流亡,就算搬得,又何处找去?
我们流亡的路线,曲曲折折。我们人生的轨迹,坎坎坷坷。
每一次,我以为这次终于可以歇息歇息了,才发现,我比自己想的要有用。
太守说,想要活命吗?
我抬头,挑眼一笑。有人说,我这个角度最妖异。
想。
幽州太守,我遭遇过的第三个太守。跟这样的官职纠缠不清的结果,第一次,逃命,第二次,活命,第三次,我希望我们都逃得过去。
董惜承的救兵终于来了,却救不了。没有兵符的大将军,原来不过老虎拔了牙。
可拔了牙的老虎也是老虎。我们跟着他流亡。他开路,我们紧随其后。
董惜恩娇弱不胜劳累,上船的时候,一个踉跄。我急急扶起。
她是皇后,我是幸臣。
百官愕然。
董惜恩呆呆把我凝望,活水一样的目光,我无法承载。
我别过头去,不与她的目光相接。
陈皓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其实当此时刻实在没有什么好看的。大家都是狼狈不堪,惜恩贵为一国之母不也散乱着头发惨淡着面色?
我的脸色,怕也直比那两岸坚冰,或是手中那生绢数匹。
那生绢数匹,我始终护在怀里紧紧不放。
幽州太守不同于先前数人,须要用生绢将人牢牢捆绑才能催发情动的。
我有幸遭遇,完事后还得了这生绢数匹,叫我如何不珍惜?
可就有人看不惯,要来争抢。
众人一哄来抢。慌乱中,有人被杀,血溅了皇后一身。
皇后吓得发软,颤巍巍拉了皇上的衣服,瑟瑟发抖。
我呆望着生绢上的血迹。一样的血迹。那晚,我的血不也将这生绢沾染?
太守抽一鞭子,我撒欢呻吟一声。他抽得越欢,我叫得越欢。
人家的赌注下得不低,我岂不要加倍努力多多奉还?
我恶寒,我也想抖。
我冷,陈皓,你知不知?
皇后身边那高高在上呵斥众人的,不是我的陈皓。
争端平息,我的心,也有一处偃旗息鼓。
断了念想,岂不更好?明知不能,何苦妄想?
哪怕我的独木桥却是为你而渡。独木桥,终究比不得阳关道堂堂皇皇。
我不过幸臣,以色事人。
你自当明君,雷厉风行。
那上头英明裁断令众人噤声畏惧的,不是我的皇上是谁?
一波未平,又起一波。
在河边,岸高数尺,皇上皇后哪里上得了船?
我捧起残绢数尺,可用这绢将皇上裹好,让人抬了上船去?
一记耳光,扇得我分不清东西南北。
“你做了些什么才换来的这生绢十匹?也敢来玷辱陛下!”
呵,我的英明神武的董将军,你自然可以这样说。冲锋陷阵真刀实枪立下的功勋,又怎是我这小小幸臣春宵一度比得的?
我笑。
我笑。
我笑。“我做了什么,我玷辱了谁,你们现在倒计较起来了?好,好,连声啊连声,你好糊涂!”
皇上矗立危岸,面上风波不兴。可他微微颤抖的手,分明已是怒极。
皇后扑通跪下,“皇上莫气皇上莫气!这也是权宜之计,眼下危难,连大人以大局为重不惜以身受辱,皇上为连大人不值也是当然。可皇上万莫气急,一时冲动逞争强好胜之勇。但凡保住性命,日后方可数倍奉还!”
我的天,几时我小小幸臣的欢爱情事也宣之于众了?我脸皮不薄,却也只觉一阵目眩。
这天啊,旋啊旋啊旋啊旋。
皇上啊,面孔模糊模糊再模糊。
皇上,隔得太远,微臣已不能将你的面容看清。
陈皓,隔得太远,连声怕是从此要将你遗忘。
将你遗忘,因不想遗忘由你说出。勿把我忘,是不是终究奢想?
我还是不奢想求不得的,更何况这许多横梗你我之间,叫我凭什么还取信于你?
陈皓,至少我相信,你此刻是怜惜我的。
比怜惜惜恩要多。比怜惜自己要多。
你的手,在抖。直到皇后凄声道,“陛下,万以性命为重!”
扯过生绢,你把自己裹紧。上得船去,连声也就不送你了。
我站在岸边,看那船顺水远去。
从此,皇上身边再无幸臣,陈皓身边再无连声。
没有皇上的日子,我不是幸臣。没有陈皓的日子,我还是连声。
是连声,却不叫连声。
雁儿问我,你叫什么?
我说,是啊,我叫什么,怎么就给忘了呢?
雁儿笑,我不管,那我就叫你鸿哥哥。
鸿雁传情,雁儿是信使,独自上路太孤单,遇上我,就说咱们结伴而行吧。
我开始漂泊,漂泊,漂泊。离开陈皓的日子,我还是漂泊,心却开始安稳。
雁儿比我小,唇红齿白,却已很会照顾人。
贴心的小人儿。每每行路累了,寻棵树荫底下乘凉,雁儿会伏在我的膝头,把着我的手细数我掌间的纹路。好惬意的感觉,就闭上了眼睛,轻轻叹道。
鸿哥哥,你的手相生得好奇异,我看不清你的命数的。末了,雁儿都会这样叹道。
我无言。然后四周复又归于宁静,只余不眠不休不绝不止的蝉声。
秋深了,路就又要不好走了。
雁儿说,那休息的时候就要到了。信使入冬就要歇业的,像是蜗居的小蛇。那之前雁儿要带着我四处寻找吃食。
我们开始做点副业。雁儿手巧,麦杆也能编出恁多花样,深得小孩们的欢心。不值几钱的东西,有人掏钱买了,有人眼巴巴地守到最后,雁儿就笑着递了给他,咯,拿去,可要收好了。
雁儿的愿景不大,他只想要传递快乐。快乐本是无价的,自己够吃够穿,何需贩卖易值?
雁儿笑起来的时候,左边眼角的泪痣熠熠生辉。
我伸手去摸,雁儿就抓了我的手,冲我笑,笑得柔情似水天地失色。
于是天地只有你我。
天地之大,原来只得你我。
我想我开始依赖雁儿了。一直以来,我太容易交付一颗心。信任谁眷恋谁,本是人生来的本能,如何不能安下心,吾爱?
秋夜更深露又重,我跟雁儿没睡,在小院里依偎着静观夜月。直到那一弯明月悄然隐去,雁儿才说,冬夜再看雪,可好?
我点头,枕在雁儿颈间合上了眼。
近来睡得好安心,这是身在朝堂不敢奢想的待遇。只要一天在那旋涡中,始终不得安宁。
可我为了陈皓,甘愿。
那已是曾经。
现下,守着雁儿我就好满足。
咬着雁儿的耳朵,我轻轻说,冬天我们去江南,在那里安家,等着看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可好?
雁儿笑,在我耳边呢喃,鸿哥哥说好就是好。
我笑,笑得秋月失色。
终于,下了入冬第一场雪,雁儿欢叫着奔回屋,鸿哥哥鸿哥哥,今儿正式歇业,咱们出发吧!
恩。我说。眼中晶莹似雪。
我们的路线想得很单纯,线性前进,不计阻碍。
可人算不如天算,还未出州府,就有大队人马严装以待候在了我们面前。
为首那人我认得。那天,他怒斥我玷辱皇上,一记耳光,扇得我分不清东西南北。
那一记耳光,我至今不忘。
连声不是记仇的人,但想必此时眼中也是格外眼红。
怎不眼红?他们抓了我的雁儿以此要挟。
连声素来不受要挟,生则一人,死则一人,几时把谁挂在心头了?
可雁儿,我的雁儿,你何其无辜,怎么就遇到了一个我?
雁儿呜咽着,鸿哥哥……鸿哥哥……泪眼汪汪的样子,已是骇得失魂落魄。
我定定神,上前道,“董将军,别来无恙?当日一别,董将军襄助皇上革除奸党自是无上功勋,如今该在京城享福了吧,怎么沦落到这般田地?怎么?享福享腻了,倒当起皇上的走狗来了?”
“你……你好!连声,你有种!”董惜承眯起了眼睛,“只不知当着皇上,你这番话倒是说得顺不顺溜!”
“你就那么肯定我会跟你回去?”
“谁说你一定要回去才见得着皇上的?”
我的心开始砰砰狂跳,不受控制地狂跳。他来了?陈皓他来了?陈皓他真的来了?不争气的眼泪又要涌出,一抬头,只见雁儿失望的神情。
余光所及,是董惜承得意洋洋的姿态。
我的心,瞬间跌到了谷底。
董惜承,你到底要怎样?要我在雁儿的面前挖出自己的一颗心才肯罢休?
雁儿,我的雁儿,就算我的心被陈皓占据,总也有一处角落留给你。
我的心之一角留给你,陈皓的心之一角留给我。
不是心中无爱,只是爱太金贵,金贵到舍不得为所爱之人多献出一点点。
吝啬。原来你我一样,同是罹患了爱的恐惧症。
如果我像你,雁儿不会成为我的弱点。如果你像我,我根本成不了你的幸臣。
世人悭爱,帝王尤其如此。
怎么我的生命中有个你,我的皓?
再抬头,我的心已是一片清明。
“声儿何必当着皇上的面怎样怎样,唱作俱佳,皇上也未必识得,有将军一人赏识,已是连声莫大的荣幸。”
乌云遮住了青天,日月无光。我独立阵前,衣袂飘飘。
董惜承仰天长笑,豪气干云。
我知道,我又引起了一个男人的征服欲。
只是,这欲是因名而生因利而生因权而生还是因虚荣而生,没人会懂。反正不是因情而生。
多么可笑。上我,上我,却没人爱我。
在惜承怀里,我冷到发抖。惜承千方百计,却换不来我的体温回转。
惜承抚着我的脊背,一下一下,怎么了?冷成这样,好可怜。
如此的触摸,像极失去可卿的时候陈皓的抚慰。
我望着眼前的男人,可卿的儿子啊!可卿,你可有看到?
柔情只在床第之间。下得床来,惜承又是一脸鄙夷。
“你就这么把自己交付给我了?连声,卿本佳人,缘何下贱!”
“你错了,我是男人。”我冷静以对。
男人之间,谁人求得真心?原来一直是我想多错多,有谁怜我,除了我自己,有谁懂我?
找到雁儿,塞给他行囊,“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那你呢?鸿哥哥,那你呢?”紧紧抓着我衣袖的孩子,对我的留恋原来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这样就够了。你记得我,不枉我一心为过你。
抚过雁儿细细软软的头发,“鸿哥哥不走了,鸿哥哥走不了。”
雁儿不说话了,咬着唇低着头,直到我们不得不分离。
浮尘掠影,也许是今世的最后一眼,我看向雁儿,我的平淡的终不得实现的梦想。
我说,董惜承,你就这么舍不得我?
董惜承瞥我一眼,复杂的眼神。
这是在回京城的路上,按照原定计划,找到温远侯的大将军是该马不停蹄地回京面圣邀功请赏的,可世事岂能尽如人料。世事之神奇,正在于从没人知晓下一刻将要发生什么,就像我不知下一刻我是在董惜承的刀下还是床上。
董惜承该是恨我的。可卿为谁而死,京中早是流言纷纷,我不在乎,捕风捉影未必空穴来风,真有什么,也不算负尽可卿对我的一颗心。可是惜承……
我叹气,惜承,你放过我吧,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放你?放去哪里?是陈皓的床上,还是下一个恩客的床上?
哼,大将军,看看你,连皇上的名讳都直呼不讳了,留我在你身边,还要惹出什么麻烦?
皇上?他也配!不是踩着我们董家的势力爬上去,就凭他!
呵呵,我的大将军,你的话,是不是换个被踩的对象也能成立?陈皓踩过的何止一个董家,至少你们还有一个皇后的凤冠作为回报,而我呢?温远侯的爵位一个?
皇上以连声护驾有功,论功行赏封了他个温远侯,天下人尽皆知,雁儿还问过我,鸿哥哥,你说这连声该是多么厉害的人物啊!
年纪轻轻,封侯拜相,风光无限,荣耀无限,可有谁闻得背后辛酸?
我的皇上,我不要温远侯,爱我就放了我。
我的将军,就当我不是连声,恨我也请放了我。
突然很累,闭上眼,直到惜承摇醒我。
怎么说晕就晕了?惜承眼底的忧虑一闪而过,复归漠然。
我只作不见。
既不能回应,亦无计消解,惜承,你要恨便恨要爱便爱,就当我无心就当我无情。
惜承说,果真无心无情?罢罢罢,只当有个玩物。
堂堂温远侯,从此为人豢养,可笑可笑。
我成了惜承的座上宾,惜承对我还算娇惯,除了床上,一切由他说了算。
我闭眼,乐得一动不动任由惜承在我体内进进出出。
夜半醒来,望着枕边人的容颜,月华下,如此酷似可卿。
就让我一点点忆起了可卿的好,临别时,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按住一个人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当知他说的是真还是假。
“留得住你,我自当留。若你有话,拼死也要留。”
原来是真的,原来都是真的。可卿,我有话,留在你心底,只是当时说不出口。
弥留之际,我到过你的床边,你的眼中映出熠熠的光华,我知道那是回光返照。
就算回光返照,也只为了连声。
声儿,声儿,你爱这样一声声低吟浅唱地呼唤着我的名字。
世人尽道连声如何以色事人,你却置之一笑。
于是我安心,不只因为我俩有过同样的遭遇。
同病相怜?同病何必相怜。
跟着你,只因你眼中有个我,我眼中有个你。
最初暗藏了机心,一朝机心也会淡去。
已经得手了计划的好处,再黏着你,你当只是习惯那么简单?
习惯一旦养成,随之而来的便是惰性,便是习以为常的沉浸在宠溺之中的娇纵。
知我骄纵者,天下人。知我娇纵者,惟有一个你。
在陈皓面前都不曾流露的娇纵,一一为你绽放。
因我知,你是会心疼我的那个你。
我你知,我是会被你疼的那个我。
所以数着惜承眉梢眼角的细密纹路,就当数着你的了。
可卿,若干若干月以后,浮尘世事,因果循环,就当我还在你的怀里吧。
清早,在惜承的注视下醒来。
快快梳洗,出城狩猎去!抛下这么一句,留我不情不愿地懒懒爬起了床。
冬天来了,黑压压的乌云罩顶,气压有些低,原野上的空气凛冽得紧,何苦自讨苦吃?
还是被窝舒服,不理他,起了一半就又倒下了。
直到黑影罩顶,一睁眼,惜承怒目圆睁双手叉腰,头上再要喷点火倒是火龙一只。
战神,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战神,作了图腾原来是这副尊容。想到这儿,扑哧一笑。
惜承不解,愈怒,一脚踹来,磨磨蹭蹭地干什么?
假意抚胸作气喘状,原想哄了惜承自去的,不料傻小子紧张到急急宣了大夫。
唉,偷鸡不成蚀把米,可怜我最怕喝汤药。
惜承净手奉汤,一副小心姿态,来,不烫了,趁热喝。
我苦笑,这人几时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真是教敌寇闻风丧胆的常胜将军来的?
做尽愁眉苦脸状,百般无奈之下抿上小小一口。咦?真的不苦?
惜承得意毕露,怎样,我精心炮制的秘方不耐吧?
教我,我蹭蹭惜承的衣襟,教我教我教我。
惜承瞪圆了眼直把我看,像是从来识不得我。
难怪,连声冷冷清清,几时有过这般风情?不是可卿,我又何必假以颜色?
半晌,惜承放下汤药匆匆而去,临出门,回头望我一眼,又是疑惑又是期待。
你疑惑个甚期待个甚?小心骗你不偿命。
小心别忘了,我还是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连声。
云雨非由我翻覆,有的是人争先恐后不过求得入幕之宾一席之位。
然后身败名裂。然后家破人亡。
我此刻为过你,可我能为着你多久?
终我一生,反反复复为着的,你当能有几人?
你不是可卿,可卿已死。
我不是连声,真正的连声,早在生离死别之际就丢掉了魂丧掉了魄。
现在的连声,不过为谁而活。
那唤醒我灵魄的人,纵然置若罔闻不闻不顾,我又怎能舍他而去?
放我在你的身边,为何我的心还要记着一个他。
无趣,好生无趣。穷极无聊的时候,撕着手里的绢扇,一把,又一把。
撕了吧,都撕了吧。我侥幸换来的十匹生绢,还不定在哪儿呢。
一大早,惜承神清气爽,不由分说拽着我就说去围场狩猎。我能说不去吗?故伎岂能重施,聪明人不会自取其辱。我跟在惜承身后,一步三蹭。惜承无奈,回身牵了我的手。
惜承的手,原来温暖如斯。
我任由他牵着拽着,到了围场,却不上马。不是我骑术不精,我的骑术可是先皇亲手教导,只是我向来懒散,看不惯追猎血腥情形。
同为猎物,又何必相煎太急?
围场里的谁谁谁,人在宦海,保不齐下一刻就成了上头的猎物。
所谓权势,不过如此。
我坐下闲闲吃茶,坐壁上观。
看惜承英姿勃发虎虎生威。
不想可卿如此灵秀的人儿得子若此。
可卿灵秀,惜恩烂漫,惜承俊朗不掩少年稚气。
董家父子(女)三人各有各的好,怎就都跟我纠缠不清?
我笑,要是惜承知晓我还打过他妹妹的主意,该奈我何?
我笑,惜承也笑,骏马上回首笑得堪比旭日。
阳光下,我愈发通晓惜承的好。
堪比阳光通透的人,其心地之纯良岂是我不羡慕的?
那种纯良,如昨日之我,家未破,人未亡。
我看他,如看昨日之我。我想他,如念当年柔情。
原来最是浓情年少时,哪怕只是看着父亲跟着先皇浓情蜜意,也是甜到心窝里去的。
如今,你给我蜂蜜,我嫌腻,你给我清茶,我嫌苦。
惜承,你要如何迁就我?
可卿去世时,雍州万民同哭,他实在是勤政爱民的好官。惜承也勤政,一大早拖了我去书房。
惜承处理政务,我百无聊赖东张西望,张望累了就趴在书桌沿上瞅着他瞧。
惜承脸薄,一会儿竟红了脸。
越跟惜承接近,越知道实在是表里不一的孩子。
还记得初见时他的意气风发不可一世。
惜承,我已经记得你,不只因为你是当今的国舅可卿的儿子。
惜承抬头,伸伸懒腰,我适时小小按摩一把。
惜承很是受用,怎么突然如此乖巧?
我揉着他的太阳穴,本来站着,然后坐着,坐在他的腿上,蜷在他的怀里,眼对眼,鼻对鼻,嘴对嘴。
然后唇齿相交。
整个世界只剩下落雪的声音,还有我俩的心跳。
彼此的心跳。
彼此的心跳。
彼此的心跳。
因为完全合拍,有种彼此骨血相溶的错觉。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连情事都不曾有的美妙感受。
时光凝固了,当记忆的暗河又开始潺潺流动的时候,我在相连的血脉里找到了父亲的记忆。
父亲,也曾怀着这样的心情与先皇拥吻。
父亲,也曾歆享过这样全然恬静的时光。
光阴似箭,斯人已逝,连爱过父亲的先皇也去了,这世上,除了我还流着父亲的血液,还有谁把他记起?
纵然如何风华绝代,纵然如何倾国倾城,末了谁在这世上留过痕迹?
记得我,不要忘了我。
吻,开始变得疯狂变得深沉变得痴缠变得悱恻,我说,惜承,不要忘了我,就算我离去,也请记得我。
惜承说,好。
惜承说,如你所愿。
惜承说,……因为我真的爱上你了呢。
一整个下午,没人进来打扰。大家都很知趣地避开了。
连声又成新宠,董大将军惜承的新宠。
众人掩口笑,董将军也迷上了连声呢。
我惊醒的时候,惜承紧紧抱着我,怎么了怎么了,哪儿不舒服了是不是做噩梦了,一迭声地追问。
我是做噩梦了。梦里,先皇捧着父亲的头颅痴狂地吻了又吻。
沾染父亲的,除了血,还有泪。
不单父亲流了泪,临死,说不完道不尽有口难言的悔恨的泪,还有先皇流不完淌不尽的悲切的泪。
不单父亲流了血,临死,流不完淌不尽的失掉生命的血,还有先皇说不完道不尽杜鹃啼血的悲凄的血。
我早知,他们深深相爱,彼此为命。失掉另一半的先皇,父亲离去后还有几天好活?
换作是我,有谁为我流泪有谁为我啼血?
惜承抱紧我,别怕,有我呢。
惜承,你可知,爱有多深沉,承诺就有多沉重。
承诺的分量有多重,一旦不能实践的时候就有多伤人。
我不想受伤,不管那人是你是可卿还是陈皓。
如果定要有个决断,我决断,我的命,还是自己做主。
以爱的名义做出的伤害,我之深恶痛绝。
以爱的名义所为的凌虐,我之绝不原谅。
我看向惜承,惜承,做不到的,不要承诺。
惜承默然。
空气凝固。
在我快要翻身睡去的时候,惜承握住我的手,你信我。
你信我。只是这样一句,我再信多一次。
父亲得不到的珍爱,我愿代他找寻。
哪怕伤痕累累。
哪怕穷我一生。
陈皓,你看到了吗?有人,疼惜我呢。
再醒来的时候,有人守在我的身边。
雁儿,为何是你?
是大将军召我回来的,说让我好好照顾鸿哥哥。
去了书房,却不进门,远远地看惜承埋首公务的样子,认真,专注,哪里有平时嬉笑打闹的模样?
原来,惜承所做一切,尽是为我。
中午,惜承来陪我共进午膳。
今儿怎么这么有空?
想着你,惦着你,就来了呗。
在雁儿面前,惜承也不避讳。
正用膳,有部将来报,趁惜承离开的空当,雁儿凑上前说,鸿哥哥,是不是从今往后眼里只有一个大将军?
我一怔,默然,回过神来的时候雁儿已经垂下了脑袋。
抚着雁儿的头发,雁儿的头发轻轻的,软软的,让我忆起了那段相濡以沫的时光。
雁儿,你可知道,你们各有各的好,惜承的窝心替代不了你的贴心,你的细心替代不了惜承的会心,你们陪我度过的光阴,任是谁我也忘不了。
和雁儿十指交缠,额头相抵,莞尔一笑。
雁儿露出好生疑惑的表情,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惜承回来,聊什么聊得这么开心?
我笑,正聊你呢。
惜承说,聊我什么?
雁儿方大梦初醒,急急出去。
我望着雁儿的背影笑,回头对惜承道,近来府上是有些许不平常?
惜承变得肃然,旋即又是一贯的笑容,这些须不着你费心,倒是今晚,特意为你准备了节目呢?
噢?我趣味盎然。
恩,晚上你便知。惜承在我颊边留过一个吻,便起身又去了外边。
外边,那个世界离我好遥远。差点失了自己的身份,陈皓封我个什么来着,温远侯?
想起陈皓,表情不觉紧绷。
雁儿从树后探出脑袋,鸿哥哥,你这个样子好怕人。
雁儿的双手紧紧环着大树,纵是如此,树好大,抱也抱不过来。
走过去,来,试试看,咱俩可环得住这棵大树不?
雁儿抬头,打量了好一会儿,才认真地说,怕是不行,肯定不行,树太大,我太小。想了想又补充道,要是雁儿长到鸿哥哥这样大,没准就可以了。
我笑,雁儿,你不怕折煞了你鸿哥哥?蚍蜉岂能撼树,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有些起风了,山雨欲来,我看着天边的乌云,现在只是轰隆隆地像在遥不可及的天之彼端,指不定下一刻就到了跟前走避不及。
谁要在我身边,必然危险。
雁儿,你怕不?
雁儿不怕。雁儿只要在鸿哥哥身边就好了。
少年仰首答道。美好的少年,如花的年华,早几年,我不是也怀着一般无二的心思?
声儿不怕,声儿只要在皓身边就好了。或是声儿奋不顾身地做出点什么,皓开心,也就是声儿的幸福了。
远处,风云涌动,天地变色在即。
夜里,风尘仆仆的惜承才赶了回来。睡意朦胧地被他拖起来,不觉有些羞恼,自己一身倦懒样岂不被他看光光?好在惜承心不在此,只是一味兴奋地拉着我的手,你看你看。
卧室里,不知什么时候,铺设妥当,俨然一个小舞台,惜承隐于幕后,一双操弓弄剑的手竟把那木偶操纵。
上演的什么戏目我竟看不清了,为何视线是模糊的。惜承把我揽入怀的时候,我喃喃道,你这个傻子你这个傻子为何如此费心为何如此费心?
不是要分开了吗,临别之前总想给你留下点什么。
我抬头,讶然以对,你都知道了?
怎么可能不知呢,惜承苦笑,你总归是要回去他身边的是不是?既然如此,有得一日相守,我总愿你开开心心的,现在多开心一些,哪怕他日后给你难堪,你总也撑得过去的吧。
惜承,惜承,你知道你都在说些什么吗?我回去,我回去是要跟陈皓出双入对的啊,就算一个是君一个是臣,只要我还在他身边一天,陈皓身边多得一个我,就没有惜恩立足之地,皇上身边多得一个幸臣,怕是朝堂后宫又都要不得清静了吧!你知道我的用心,为何留我,为何留过我又要放我回去他身边?
我怔怔地在原地痴立良久,直到惜承抚上我的脸,别哭了,别哭了。
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抚过我的背,一下一下,别哭了,别哭了。
似是昨日重来。昨日,我失去可卿,今日,惜承,我又要失去你?
不,惜承,跟我走。毅然抓了惜承的手,作势要逃。
走,能走去哪里?天下之大,却无你我容身之所。声儿,从你来我身边第一天我就知,你做什么算什么从来都为陈皓着想,你和他之间牵绊之深,是我缚了你就能让你不想不念的吗?
我恍然。惜承,你真心作此想?我只是,我只是……辩解的话语堵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还能说什么呢,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事实无非是,深得惜承宠溺的我,不过时不时抓住三两个时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了而已。你当连声只是牺牲色相这么简单?没有我源源不断的情报千里相寄,陈皓的帝座又怎能高坐无忧?
惜承是个劲敌。惜承是个威胁。
早在陈皓即位之初,便意识到董家的功高镇主。
可卿虽是幸臣出身,却有个能征善战的儿子。
这对于年少便几经漂泊风雨飘零的陈皓来说是绝对的威胁。
对外戚,利用则已,棋子拿捏不稳,留则何用?
我不知陈皓如何下的决心,可一旦真相摆在眼前,我能够抉择的只有一条路。
纸包不住火,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明知不可为我偏要为之。
我为的只是陈皓。
他谋害的纵是当今国丈,也不过是他的一介臣子。他谋害的不过一介幸臣,却是我朝最富声望的大将军的父亲。
帮助陈皓,保住这最后的秘密,在惜承羽翼已丰反心未起之时先拴住他的手脚。
用我的姿容。
拴住他的心。
用我的心。
以心易心,陈皓,你可曾想一次次不计代价襄助你的连声,也是有心之人。
我怎能眼见他人失心而独善己心。
易你心,以我心,这是代价,也是命运。
惜承,命中注定亏欠的话,下一世,随你怎样追讨,如何?
转身的瞬间,我潸然泪下。
却是惜承自背后把我环抱,紧紧的,不顾一切的,像要求一个天荒地老的诺言,只是今晚,只有今晚,让我知道,你也曾属于过我。
我默然,点头,任泪水在烛光中飘摇凋零。
夜,才刚拉起帷幕。
马车上,一路颠簸,雁儿不时忧虑地望向我,我回他一个宽慰的微笑,何必这样看着我?这样的眼光,我受不起。
雁儿没好气,你当我担心你?我只是担心我的鸿哥哥。
是了,我差点忘了,雁儿关心的只是那个陪他千山万水也要一起走过的鸿哥哥,而不是我,最终,谁也留不住我,我也留不住谁。
那干嘛还要跟我一起走?
你以为我想?谁要你一人送入虎口去,叫我眼睁睁看着还不管?
哈,我的雁儿,一只羊送入虎口是个送,两只羊就不是了?
你说不要眼睁睁看着我去,你跟了我去又如何,眼睁睁看我如何一步步蛛网深陷?
犹记昨夜,床榻间惜承几多缠绵。
惜承扶住我的腰,深深地埋在我体,看不见惜承的脸,抱不着惜承的人,我有些惊慌失措。
茫然地在空中挥舞着双臂,无力地,无助地,如果颓然垂下了,也许就是濒死了。
惜承,我就要死了,你也不看看我么?
惜承一个挺身,我禁不住呻吟出声,媚得化作春水的声音,却不同于一贯的曲意逢迎。
因我知,这个男人,要的绝不是我假意的迎合。
我本能地抓住惜承的头发,像要抓住最后一跟稻草。
惜承捧起我的脸,别哭,别哭。
同样的话语,在平素说来和在床第间低语绝对是不同的效果。
我知道,我的一颗心,禁不住又沉了一沉。
沉得有些透不过气,惜承又把我抛向半空。
我惊呼,惜承,我想跟你一起上去。
惜承冲我笑笑,笑得邪气。
只是那一笑,我顿时万劫不复。
纵然万劫不复,我也心甘情愿。
惜承,过得今晚,你我就一刀两断的话,就让现在愈是极尽缠绵吧。
极尽缠绵的结果是,直到京城,我的双颊还泛着病态的潮红。
雁儿问过好多次,好些没,病得好些没?
我笑笑,雁儿,你还小,那不是病,是爱。
惜承也心痛,声,我好怕你痛。
我笑,痛会让我记得更清楚。
离开你,那个人,从此我要独自面对。
车到宫门的时候,黄黄的宫门,危墙之下,我说,雁儿,扶我下车吧。
昂头挺胸,我在百官的注视下,毅然前行。
陈皓,连声回来了。
我的王,臣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