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一叶舟

偶滴小窝 in 不老歌, 游记牢骚话儿都在那里了^^\/
  萌萌送给受受的声儿
受受送给萌萌的声儿
声儿在萌萌和受受的笔下盛放...

偶滴音乐主页,有偶滴piano^^\/ 寿寿滴相册,密码?8告诉你^^\/


町寿寿 @ 2006-08-16 13:57

昱和昊是朋友,十年如一日的朋友。他们的友情维持了好多年,还将持续下去好多年。
昱在网上冲浪得正欢,屏幕抖动了两下,是昊的短信:昱,在家等我,下班过来找你。
昱关掉电脑,冲了个凉,换好衣服,在屋里走来走去,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
职业的关系,昱成天呆在家里,家就是他的工作室,邋里邋遢穿着睡衣一过就是一天也不奇怪。
昱是撰稿人,或者也叫待业青年。昊不同,昊在杂志社堂堂编辑的,正处于职业上升阶段,金马玉堂,意气风发。
昱想了想,昊是喜欢自己沏得恰到好处的菊花茶的,最近火气大,正好下火,就巴巴地翻箱倒柜找了菊花出来,还有冰糖,还有枸杞。
菊花加冰糖加枸杞,昱自己不喜欢这么喝的,冰糖太甜,枸杞太酸,可没甜味昊喝不下口,枸杞明目,昊整天对着电脑编编排排,喝点总是好的。
妈妈每天上班前都叮嘱昱好好照顾自己,大热天的,喝点菊花茶清凉清凉,昱总是随口答应了,茶壶一天下来都是干干净净的。
昱觉得自己需不着,可昊需要。
心里有事,昱做事本来就磨磨蹭蹭的,现在更是近乎于发呆了。
昊在外面叫门,昱就这样傻傻地开了门。昊一进门就自顾自进了昱的卧室,一头栽倒在床上,“累死我了!”,又翻了个身,背对着昱,“快,过来给你哥哥按摩按摩。”
昱应了,就上前给昊捏捏肩膀捶捶背。昊闭着眼,舒服得轻轻哼哼。
昱给昊做按摩,好多年前就开始了,细数来是高三的时候吧,也许就是从某一个月白风清看得见星星的晚上开始,昱自愿为昊做这做那。
为昊按摩,昱心甘情愿。
昱以为昊都要睡过去了,放轻了手脚,悄悄溜到客厅,还有厨房。
昊睁开眼睛的时候,空气里隐约回旋的是"似曾相识",<时光倒流七十年>的主题曲,昊看了电影就一直嚷着想要听的,送到嘴边的是香香的菊花茶,抿一口,有冰糖的甜,枸杞的酸,还有什么滋味,说不清,道不明,昊不由得多看了昱一眼,怔了一怔,笑道,“昱,你小子成天不见太阳的,越发白皙好看了。”
昱一怔,不知如何回答,正好妈妈回家,昱慌着去开门。
妈妈进门,见是昊,笑道,“昊来了啊,正好正好,今晚有加菜,你有口福了哦。”
昊笑道,“阿姨的手艺最棒了,怎么着都好吃。”
回到卧室,昱笑道,“我妈都把你当儿子了。”
昊也笑,“所以我从来不客气啊。”又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真要是儿子,只怕更好。”
昱不说话了。昱怕是昊想起了伤心事。
昱跟昊开始熟起来,才知道昊的家庭并不美满。父母离异,跟着父亲跟着母亲都不幸福,昊有时会在昱面前流露出不为人知的脆弱,当他脆弱时,昱有想要抚平他的创伤的冲动。
又或许不是冲动,如果连一辈子都愿意赔给他,只为抚平他眉间一掠而过的伤感,就不只那么简单了。
昱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遥控板。"似曾相识"还在源源飘来,昱不会告诉他为了这张CD,自己跑遍了一个城市,三个星期,踏破铁鞋才得来的时候,差点落下眼泪。
昊想听的,只因为昊想听。
昊掀开罩子,打开琴盖,“弹琴给我听吧。”
昱坐下,抚上琴键,思绪却飞回了高三的那一个个夜晚。
昱不上晚自习,要参加特长生考试,一晚晚都在亡命的琴声中度过。
一晚,昊打开琴房门,走进来,大咧咧坐下,“你弹你的,我不去上那个鬼自习了。”
昱埋头,继续弹琴。
以后的夜晚,琴房里两个身影,对影成双。一个静静地弹,一个静静地看。
昱问过,“你看的什么?”
昊默默地笑,只是遮住了书名。
到现在,昱还是想知道那时昊看的什么书。其实答案已经不重要了,也许自己一问,昊就会据实回答,或者说,啊,那么久的事,谁记得啊。昱关心的不是那个答案,昱关心的只是昊本人。这个坐在他身边的男人。
这个数年如一日的好友。
妈妈招呼,“吃饭了。”
餐桌上就坐了一家子。昊来昱家里,串门,蹭饭,来得多,餐桌上多他一个不突兀。好象一直一家人的感觉。
吃过饭,又在琴凳前坐定。昊坐在昱旁边,愁眉苦脸的样子。
昱问,“怎么了?”
昊苦着脸,“肚子痛。”
“吃错东西了?”
“也没有,就是这两天一直烦躁得不行,天气太热了吧,老在空调房里闷着,失调了。”昊想要扯出一个笑脸,比哭还难看。
“我给你揉揉吧。”昱说着,轻轻覆上了昊的肚子。
昱的手,很柔,很软,像云一样的感觉。
昱的呼吸,很轻,很清,像泉一样的感觉。
如果一直不动的话,昊也许就要沉溺其中再不动弹了。
昱的按摩,不是一次两次,可这么敏感的部位,还是第一次。
再往下一点点……打住绮念,昊推开昱,“你还弹琴吧,我听着舒服。”
昱叹气,“昊,你明明也会的,为何自己不弹?”
“比不上你,就不弹了呗。”
昊随口一说,昱陷入了沉思。
发现昊会弹琴,是那时,一次,昱请病假回了家。
住读的学校离家有一个小时车程的,昱在家里躺着,天放黑的时候,想今晚还是睡家里吧,别回学校了。
正待蒙头大睡,电话响了。
是昊。简单地问了问身体舒服吗感觉还好吧,昱照直回答了,昊就说那好你好生休息吧,就挂断了。
昱心里却生了一丝牵挂。
他怎么不再多关心我一些?哪怕做做样子,说一句要不要我过来陪你啊。他知道的,父母都出差了,昱病恹恹的,还得自个照顾自个。
一丝牵挂最可怕,一丝绕来绕去,剪不断,就成了丝丝缕缕,理还乱,就把自己牢牢包裹。
昱想着就翻身下床,硬撑着又回了学校。
刚走过教学楼,想他不在自习室的,准窝在寝室里,路过琴房的时候,灯却亮着。
有琴声,悠悠扬扬,挥洒自如,一如他的为人。
那个人,昱不去看也知道是他的。那种气息,只有朝夕共处一室才感应得到的。
昱问昊你每晚该不是等着那台钢琴得空弹一曲吧。
昊说你看我像是这么无聊的人吗,我乐意听琴,碰巧你小子弹得还不错。
说这话的时候,昊拍上昱的肩,勾肩搭背,又是好兄弟的样子了。
哪怕是朋友,也有微妙的一面。昱至今不知昊想的什么。
弹过琴的人,家庭不美满的人,昊那里什么都没有,来到昱的家里,什么都有了。
如果你要的是这些,我给你。
昱想着,格外用心地看着昊。
昊出神地盯着琴谱,“别弹错了,降音。”
昱不及翻页的时候,昊及时为他翻了。
昱眼看要落错琴键的时候,昊及时地提醒了。
昱旋律一转,"似曾相识"回荡在空气中的时候,昊却是呆住了。
你会?
早会了。
为什么?
会了就是会了,为什么,难道你不懂吗?
两人无声地交流着,谁都没说出口,可那一瞬间,昱想他们都是懂得彼此的。
早先玩笑无忌的时候,昊不是没说过,“昱,做我的情人吧。”
“昱,喜欢我吗,不只要像朋友那样的,还要情人一样的喜欢哦。”
每当这种时候,昱都躲过昊的目光。
躲,是的,昱不敢看昊的眼睛。怕自己全盘皆输。
天晓得他用了多大的自制力克制了将要冲口而出的承诺。
如果回应的话……
两个人,总要有一个主动,总要有一个装傻的。
这样,平衡才能维持。
这样,妈妈推门招呼谁先去洗澡啊,见两个男生并排坐在窄小的琴凳上挨得紧紧的才不会太奇怪。
昱妈妈把昊当半个儿子喜欢。
昱就想自己把昊当哥哥喜欢也不错啊。
除去这层,他们就是朋友,只是朋友了。交情再好,不过维系一生。
这一生,凭的不过这个了。
洗过澡,肩并肩躺在床上。比单人宽的床,比双人窄的床,两人须挨得紧紧,紧到夏天也用彼此的体温取暖。
这么近的距离,像极了高三的那晚。
那晚,月白风清,看得见星星。班里同学回来说,昊不见了。
白天,昊才受过老师冤枉,又被女友出卖,必是气极。
同学们一拨拨找了昊去,又纷纷无功而返。
昱也找了,大门,小门,操场,教室,图书馆……每一个可能的地方,都不放过。
最坏的可能,天台。
冒出这个念头,昱自己都被吓坏。
那么坚强的昊,目空一切的,怎可能?
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和怕到极点的麻木,昱上去了。
昱找人,不是一扫而过。而是一个角落一个旮旯绝不放过。
大海捞针。地毯式搜查。
功夫不负有心人。那个角落,真的有他。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用说。坐下来,静静的,在他身边。
月光在他们头上,把他们笼罩。星星在他们头上,忽闪忽闪。
以后的以后,就算数次同床共枕,再生不出当时的无距之感。有月光,做溶质。昱溶在昊的骨里血里。
女人是他们捉摸不透的生物,昱不知自己是不是罹患了女性恐惧症,不过,对女人,至少是敬而远之的。
昱坐下来陪昊看星星的时候,才发现,第一次发现,他们日夜奋战的考场战场生死场,头上不过数尺,空间竟然如此开阔。昊不说话,昱自个儿心旷神怡,星星都落山了,昊才说,“他们也都来过天台,没人发现我在这儿。除了你。”
说着这话的时候,昊眼底流过别样的光彩,一闪即逝,昱虽无力捕捉,却是看得呆了。昊的声音,昊的话语,都沾染了魔法的色彩一样,无法抵挡。
“只有你……”昊说着,便一头栽倒在昱并不宽阔的肩窝里,狗狗一样的磨磨蹭蹭。昱简直不知手脚该往哪儿搁,傻傻地立在那儿。
昊叹气,“没事了,没事了……”昱就想着怎么我的台词倒被你抢了。可昱不介意,昱很满足,全然的满足。
这样就很好,这样就够了。
把灯光调小,尽量朝向自己,昱轻轻又再翻过一页。昱的习惯,临睡不看上几十页书是要失眠的。偷眼看昊,似乎睡得熟了,梦中放下了平日的嬉皮笑脸春风得意,倒皱起了眉头。昱想把他抚平,却突生无力之感。
这样的话,也算一直在一起了吧,朋友,长久的友情。
私底下,他会把自己的心事几乎无隐瞒地告诉自己,或许今后有了情人有了妻子也不例外的。
我们会是最好的朋友,一直是,永远都是。
昱这样告诫自己,然后无奈地苦笑。收回快要触到昊眉间的手指,轻轻按下了台灯的开关。
触摸式的开关,发出小小的嘟的一声,屋子就一片黑暗了。
就像一个泡沫,顷刻溶解。
这个男人,在自己身边。静静地呼吸,呼吸着他的呼吸。
眼角忽有湿意,昱告诉自己定是电脑看得太多。
有些累了。
那就睡吧。睡醒了,他在身边固然好,他不在,那就是上班去了。
他的压力也很大,自己的压力又怎么会小?
月底,昱就去了外地,一个逐梦的城市,无数漂泊的人。昱不愿漂泊,只想放逐,放逐自己在无望的边界,离他远一点啊,再远一点。
天平或许衡平了,日子久了,说不定一颗心也消停了。
心潮再次波动,是昊的一封来信。
收到昊的喜帖,昱苦笑一下。
终究还是没勇气面对面说着言不由衷的嘱咐,连隔着电话线也不能。昱呆坐了半天,才爬回到电脑前,打开邮箱,写下一个“昊”,就再也写不下去了。
眼前一片模糊,世界都一片雾白了。
昱觉得喉头堵得慌,支吾了半天,才挣脱出一句,“昊,我们是朋友,一直是,永远都是。”
然后,照直写到了mail里。他想,昊很快就看到了吧。
昊看到会有怎样的反应呢?如释重负?若无其事?还是一丝淡淡忧愁的惘然?
不管怎样,他们是朋友,一直是,永远都是。




———————————————————完——————————————————————




 
町寿寿 @ 2006-08-07 16:33

打广告
http://www.1waystreet.com/wforum/mbstart.php?cusername=&cuseremail=&cuserpassw=&key=jewelry&fir=view&mortgage&cl_thnr=2&mb_trn=2&viewreply=ok&id=250634&mbsortdate=datesre&inc=forum
http://www.1waystreet.com/wforum/mbstart.php?cusername=&cuseremail=&cuserpassw=&key=furniture&fir=view&mortgage&cl_thnr=2&mb_trn=2&viewreply=ok&id=254103&mbsortdate=datesre&inc=forum

离开小窝的时候,楚鸿还没有回来。在小窝里等了他10天零7小时又20分,不是小雏菊来撵我走,还真的走不掉。小雏菊还真了解我。这就是朋友吧,知道我优柔寡断,谁人给点点温暖就会贪恋到被遗弃被遗忘也放不了手的性子。楚鸿,真的把我忘掉了吧!
其实我是狡猾的,根本没有痴痴地苦等10天零7小时又20分。至少有一半时间我都在发呆。发呆已经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不可或缺。发呆的时候会想起的谁谁,曾经有楚鸿。在楚鸿还离我那么遥远,遥不可及得我以为他将是我终身仰望的那颗最亮的星星的时候,一发呆,楚鸿就会霸占我的脑海,什么都无法思考,只有楚鸿。然后是相识,然后是相处,然后是相知相爱相守。太熟悉了,亲密到我以为无间的感觉就意味着我们将永远在一起。于是我不再想他。他已不是我冥想的一部分,他切实地占据了我生活的点点滴滴。现实里,我拥有他,他拥有我。这一切可以持续下去的话,到老,到死,未尝不是美丽的现世童话。可童话怎可能存活于现实?一朝梦醒,我的身畔没了楚鸿。楚鸿走了,生活还将继续。仅此而已。只是我的心底从此缺陷了一处,只能用发呆来填补。楚鸿又在我的冥想中复活。我的生活从此割裂开来,1/2的等候,1/2的发呆。在等候中蹉跎,在发呆中圆满。楚鸿,又再只是遥不可及的幻梦,简直他从来不曾在我的生命中出现过。
楚鸿管我们同租的公寓叫小窝,管我的寝室叫猪圈。楚鸿会貌似不耐地一拍我的屁屁,猪啊~这样地噌怪。其实我不懒的,楚鸿比谁都清楚,跟他住一起后,小窝里哪样不是我在操持?楚鸿是不屑于些些琐事的,那就我来吧。水管漏了,下水道堵了,今晚要停气,大后天要停电,一有风吹草动,我都记着呢。
我卷起裤脚跳到汪洋一样的浴室里去,楚鸿在床上闲闲躺着滚过去滚过来的,猪,我要洗澡~
再一下下就好……啊……还不待我反应,楚鸿跳了进来。
还没修好诶,水不干净的……
就要嘛~楚鸿懒懒地扒着我的耳根,有一下没一下地磨蹭着我的分身。
我苦笑,你说要就要了?任性的孩子。终于还是无奈地笑笑。
楚鸿,我是爱你的,所以迁就。我是疼你的,所以不计较。如果有天离开我,记不记得曾有人真心爱过你疼过你在乱哄哄的浴室里也迁就着你?
楚鸿做过就算,可我还得拖着酸疼疲惫的身子继续清理。清理战场,清理我残留着情事痕迹的身躯,还有照样滴滴答答到天明的漏掉的水管。

又回到寝室。老大迎上来,温暖的注视,温暖的拥抱。这样的体贴,我差点都忘记了在跟楚鸿一起之前我也是有人照料的,无微不至。老大真的很善意,什么都没问,接过行囊,拍拍风尘,一杯热茶,一条冒着热气的毛巾,就涤尽了我心头的委屈。连抱怨都是多余的,在老大的目光里,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宁,沉沉睡去。床铺很软,被子很暖,老大操持的。感谢倒见生分,我欣然接受。
一觉醒来,饥肠辘辘。还以为会失眠的,看来我还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矫情。走廊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不用说,又是小雏菊。这丫头风风火火的,平常觉得聒噪,而今于我倒是热闹的慰藉。我跟着小雏菊和老大去吃饭,接受他们不露痕迹的安慰。朋友,朋友。心里默默念叨着,还好有他们在。一个人虽不至于崩溃,人多些总是多些温暖。当然,要是小雏菊嗓门小点,拍我的肩头别拍得咚咚那么有声,我会更受用的。瞧一眼周到地添茶送汤的老大,忽然发现,和风细雨,原来是形容男人的。
夜了,老大说,睡吧。
我说,睡不着还,白天睡得多了。
老大说那就躺在床上随便聊聊吧,就当数羊,困了就睡得着了。
我怎么以前都没有发觉老大原来温柔到甘心作小绵羊驱使的?一股内疚涌上心头。在这个校园里,认识得最早的就是老大了。迈进寝室门槛,拖着口大皮箱,鞋带断掉了汲拉着鞋子的灰头土脸的我,被老大一把拖住,下铺你睡,看你小嘎巴豆儿似的,还爬上爬下瞎折腾个啥。
就要睡上铺,上铺清净。
老大看我一眼,那被褥给我,我给你铺去!
就傻傻地把被褥给了他,片刻,就整整齐齐的了。睡在老大铺好的被窝里,有点得意。原来,离开家,还是有人宠着我顾着我的。离家在外的不适感孤独感冲淡了,从此,有人和我形影不离。被关怀的感觉,真好。
“老大,那时你怎么就那么宠着我呢?”
“一个寝室就数你最小最乖最迷糊,不宠你宠谁?”老大的声音,透着浓浓的倦意,浓浓的倦意之后,是莫名的安心。这安心谁带来的?是我?因为我的归来?我不敢想,却傻傻地继续瞎扯。
“那我要跟楚鸿走的时候,你干嘛不拦着我?”
“拦你,想过,有用吗?你的选择,我尊重,说不起二话。”
“那你就看着我走了?明明知道是没有结果的,一定要让我撞了南墙才回头的吗?”我有些赌气。今晚是怎么了?太久只是自言自语。自己的刻薄自己可以接受,可要是宣泄在一个关心自己的人身上。老大可以平心静气地接纳,换作小雏菊……摸摸自己的脖子,背脊升起一股寒意。
“出去一趟,经历些什么,至少称了你的心,然后回来,还有我在,这样不好吗?”
“可我的心,只怕回不来。”我哽咽住,等着老大的柔声安慰。等啊等,久得我以为老大都睡着了,探头看下去,老大没睡。黑暗中,亮晶晶的眼眸把我凝望。

我认识楚鸿的时候,他还跟小雏菊在一起。楚鸿跟小雏菊在一起多少年了,数是数得清的,情意数不清。从一开始,看到楚鸿的第一眼,我就时时警醒自己,他是小雏菊的,不是我的,他是小雏菊的,不是我的。小雏菊是我的朋友,老大是我的朋友,身边有他们这些朋友就够了。楚鸿,就让他作为我朋友的男友,走进我的生活。可以跟他聊天,可以跟他聚会,可以跟他笑笑闹闹。如果只是这么单纯,如果只是这么无欲无求,只是在他身边,看着他笑看着他老,一辈子的朋友,没有得到也没有失去,我想,我会是幸福的吧。
幸福这种东西,不能等量替换的。计算老半天,根本是一道无解题。如果楚鸿没有选择我,我没有背叛小雏菊,那样的放在天平顶端的幸福应该是最平凡的幸福。可我选择了一条磕磕绊绊的路,选择了波澜起伏的恋爱,贪恋他给予我的任性的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爱,结果就是,我得到,还要失去。
我问小雏菊,可曾后悔过当初就那么纵容我?
小雏菊笑得云淡风轻,不给你一点余地,又怎留我心一片蓝天?
我知道小雏菊早已走出来,才能这么全无心机地笑对楚鸿与我。也许她曾蹉跎过许多。小雏菊消耗在那场恋爱中的,我永远弥补不来。小雏菊却说,不需要弥补什么,一切都是她心甘情愿。当时她很享受恋爱的感觉,就算分手了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可我做不到如此心平气和。大概,只要我一天还没把楚鸿看淡,就还得承受这细数相思的哀愁。

生活还得继续。偶谨记着自己的身份,研究员,不起眼的,湮没在光鲜鲜的实验室埋头计算的。
老大说,休息一下吧,也不急这一时,熬坏了身子可没得赔。
我笑笑,老大,你还不知道我,做不完事不安心的。与其悬着颗心,不如一鼓作气。
一鼓作气什么?一鼓作气地工作?一鼓作气地生活?一鼓作气地遗忘?一鼓作气地步上正轨?我有我生活的轨道,就算楚鸿回来,说,重修旧好吧,也不能妥协。
其实早妥协过了。同居之后,小雏菊提醒过我的,楚鸿就这样。他爱你,与你为伴,不代表他就对你忠诚。一个没有贞操观的男人,不算坏,但决不是好男人。我就这样跟这个没轻没重的笨男人耗了这么久,他笨到没有珍惜我,我笨到没有留住他。可我用什么留住他呢?凭什么?凭我甚至取代了他名正言顺的女友的位置?凭我可以为他洗手做羹汤?凭我成了他背后的男人?我还没有笨到以为这样的关系就可以永远。问过老大,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关系怎么可以持久?老大抚过我的头发,半是宠溺,半是心疼。也许,所谓的永远,可以是一辈子的朋友,可以像老大那样无论何时何地地守护着我,可……如果是爱人呢?当爱不再,当包容不再,当恩情不再,何以为继?楚鸿,我包容过你,假装不见你的一而再再而三的教我心痛神伤,可要是我再没在小窝里傻傻等你归来,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们真的,走。到。了。尽。头。
餐厅里,楚鸿携着小雏菊,既没有无视我和老大的存在,也没表现出过分的亲昵,只是温文尔雅地笑笑,一如既往的风度翩翩,打过招呼就过去了。楚鸿和小雏菊一桌,我和老大一桌。心照不宣地,我们没有坐到一起,也不可能坐到一起。我知道楚鸿肯定回过小窝了,知晓我的离去,才找小雏菊商量的。小雏菊,这个善良的女子,少有的细腻敏感,时不时担忧地望向我。大概此时我突然乌龙一把玩个失踪,她也会惊慌失措吧。这样想着,不禁轻笑。老大关切地望我,询问的眼神。我笑中带泪,笑到不可自抑。多么可笑,明明就该他俩在一起的,为何横插一个我?当初,只是当初,不曾相遇该多好。
后悔了?本来就没后悔药的,现在后悔是不是晚点?
“我以为,他会一直在小窝等着我的。”
“想错你的心!你当海天是什么?床伴?佣人?还是百依百顺不待给你添点点麻烦的?”
“所以说小天是最乖的~”楚鸿靠向椅背,笑得悠然自得。“所以我才守着他,这么些时候了。”目光又投向另一张餐桌,变得深邃忧郁。
“你……是认真的?真的?”
楚鸿没有回答。他的眼神已经泄密。小雏菊说不清自己的滋味。应该希望他们幸福的吧,不然为了他们而放弃幸福的自己岂不是太可怜了?小雏菊摇摇头,一向嬉笑无忌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迷惑。幸福,离这里的每一个人似乎触手可及,伸出手去,却是两手空空。以为在他的身边就是幸福,看着他好就是幸福,幸福怎能如此简单?守望算不算?相守算不算?如果伤害能够实现幸福,又该如何是好?餐厅里回旋着隐隐约约的音乐,依稀华丽。每个人藏着心事,追逐着不可知的明天。明天,就能得到幸福的话,我又怎么把今天度过?
下午忙到脚不沾地。原来忙到极点人是可以飘飘欲仙的,就跟嗑药一样,或者已是病入膏肓。忙不代表乱,或者我的脑子已经大乱,才会忙里也不会偷闲地想起楚鸿。跟楚鸿熟悉起来,是本科毕业论文乱到一塌糊涂的时候。导师对我指责多多,又不指明怎怎修改,同组的又不合作,老大也去了外地不在身边。未明的前途,无望的暗恋,种种加在一起,快被压垮了。人,原来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该倒下的时候,我决不吝啬。可疼惜自己的人不在身边,倒下有什么意义?我坚持着坚持着,一直对自己说,再熬过这一关就好了。这一关漫长得似乎永远都不会过去,心想自己撑不到明天了,等不到老大回来了,盼不到跟楚鸿成为朋友的那一天了……
恩~别吵,让我再睡会儿……
恩~那你先睡吧,这个我来帮你算。
楚鸿!我一个激灵,一跃而起。“你……你怎么来了?”
你昏倒了。可能压力太大,长期缺乏休息。你几天没睡了?
3、3天吧。
超过极限了。不要再熬了,熬坏身子就不好了。你接着睡,这点问题交给我。
可……
这个还难不倒我。
楚鸿朗朗一笑,我就再说不出话了。天知道我等这一天等得有多苦!暗夜中数着分分秒秒的流逝,以为那是永远都不可实现的畸恋,他甚至不会回头多看我一眼。可现在,可现在,他就在身边。柔和的灯光映照着他柔和的线条,我的心也柔和起来。心底有一处比水还柔和,潺潺流动着,似水柔情,从此渗入了我的流年中。生命里有了一个他,人生,仿佛有一扇大门开始为我敞开。走进去,楚鸿在光华的那一端。因为有他,我勇于追随。

小天,下班去吼K啊~
不去了。有些累,回去睡觉。
喂喂~你不去老大也不会去的~去嘛去嘛~
我笑笑,露出倦容。在无甚心机的同事面前,偶尔我也可以不用伪装的。他们不知我的性向,不知我曾用心爱过谁谁,不知我曾做过怎样的傻事。在不知全部的真实的我的人面前,因为不了解,因为相交淡如水,因为我缘于天性的矜持,可以放松,可以无知地享有一个同龄人应有的生活。可我有些些倦怠了,无心经营除开实验室除开玩乐就再无交集的友情。白白,朋友,今夜请放我独自凋零。
没吃晚饭,进门就懒懒趴在床上,半眯着眼,数着静谧中只有我才听得见的精灵的声音。有精灵在哭泣,他们与我的心灵同在。当我倦怠的时候,当我了无生趣的时候,我消沉,我找不到自己生存的意义,在我平静的外表下,有什么在碎裂,那些精灵因此哭泣。也曾用心说给楚鸿听,他是我爱的人,我希望他了解我,了解全部的我,依然爱我,依然无悔自己的选择。可原来人与人的交流并非心想事成的,我希望,并不代表他就是。楚鸿,终究不懂我。不懂我时不时的低落,不懂我时不时的放逐。如果没有你,楚鸿,我情愿一月中有大半放逐自己在外太空漫漫漂流不着边际。你将我拉回现世,教我情爱滋味,却吝于给我心灵更多的抚慰,这样的你,教我说你什么呢?还是自怨自艾,反正都是我的错?
门铃响。我没动,除了老大还有谁?却不想老大哪舍得让我大费周章来开门?我没动,还是趴着,直到熟悉的温暖的手心拍上我的脊背,猪啊,还睡?
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就耗在床上发霉了?
懒懒看他一眼,还来找我干嘛?
谁说我来找你的?只是来看看你,自个过是什么样子,不是放心不下你吗?说到末句,都趴在我耳根了。
楚鸿说话尾音都拖得长长的,绵绵密密的,每每将我困在网中央。我想我是舍不得他的,是优柔寡断?是余情未了?内心些些鄙薄自己,面上难免微露悲戚。楚鸿,莫逼我,非要将我赶尽杀绝吗?我说我不爱了,我说我离开了,我说我再不纠缠,还不行吗还不够吗?你要证明什么?证明自己魅力无人能挡?证明我终究飞不出你的五指山?我承认,只要你放开我,好不好?在你面前,我原无尊严可言,原本唯你的喜而喜唯你的忧而忧。只是我放弃了行不行,我背叛了行不行,放弃了自己的想望,背叛了自己的爱情。我受不起受不起!楚鸿,快快离去快快离去,再莫扰我。

“老大,真的舍得让给他?”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小雏菊,当初成全他们,因为你两个都喜欢吧,都舍不得伤害,情愿不要自己的爱情。”
“我有什么爱情啊。爱情对我,什么都不是。”小雏菊苦笑,清丽的容颜蒙上阴霾,“爱情太不可靠,今日说爱,谁知真情假意?明朝醒来,变心的已变心,死心的已死心。这样的爱情,反复无常,我要不起。”
“楚鸿和你,也是好多年的感情。”
“时光不代表什么的。只是因为习惯,像亲人一样了,以为是爱了,却禁不起点点诱惑。我没有小天的包容,我忍不来,只有放手。”
老大没说话,眼睛却望着寝室的窗户。窗口,灯光映着人影,重叠着缠绵着。老大的目光,忽而无奈,忽而闪烁。
老大的眼神,小雏菊懂。老大的处境,小雏菊身同感受。老大的心情,小雏菊想明了却又好生难受。太压抑了太难为了,只能看着你好看着你老,看着你悲看着你伤,这分情,何日道得出口?
“这样,对小天真的好吗?”
对小天好不好,老大说的怎算数?以为对他好的,以为遂他愿的,不意浓情变薄情,痴心作苦心。今夜无星无风无雨,一切只是情潮暗涌。小天看不清楚鸿的心,老大误解了小天的心。小雏菊,决心只作无心观。

我跟楚鸿又在一起了,稀里糊涂的。拒绝了他同居的要求,楚鸿问,为什么?第一次对楚鸿动了气,为什么,你应该说凭什么我就该着你欠着你了。我不要傻傻苦等你的归来,我不要永远只为谁谁点亮那盏归家的灯。如果说年少时觉得只要有爱什么都可以不加计较,现在,现实起来却愈发懦弱的我,是不是只盼望有谁能为我点亮那盏归家的灯?
老大比我忙。实验室里,他是骨干精英,人人围着他转。他肩负太多太多,还要回护那个迷迷糊糊的我。其实我不迷糊,我只是本能地回避掉一切让我不解的人情世故。有老大在,WHO怕WHO?老大,就像多功能全自动牢固耐用一把伞,雨天挡雨热天遮阳。老大,总是默默地为我点亮那盏归家的灯,照亮归途,教我不再迷茫。我是不是一直都在寻找回家的路?从离家开始,投入浑浊的世界,陷入对谁谁的不可救药的想念,一直懵懂一直莽撞,向前奔跑向前奔跑,怎么也停不下跌跌撞撞的脚步。这一路行来,很辛苦,很累,想要归家时却茫然不知归路。老大,这是你的良苦用心,还是你我之间小小的默契?
老大比我早回,宁肯把工作带回家的。我已不知不觉把寝室当了家。在小窝冰冻了我之后,是这个家让我暖和起来。有老大在,还有什么可怕的。这样想着,望着映出窗户的橘黄的灯光,脸上漾起了微笑。却有影子奔来挡住了我的去路。

越来越不晓得……未来……该……何去何从……
这句话,对楚鸿说,第二次了。第一次,在我已萌生退意的时候。楚鸿回家的间隔越来越久,也许那个小窝对于楚鸿全部的意义,不过一个小窝,可以肆无忌惮地暴露自己的脆弱,全无保留。哪天他坚强起来了,无论是有了心爱的想要守护的,还是出于功利不得不隐蔽起自己全部的怯懦,我,总是那第一个被抛弃的。没有理由。我原本就是莫名其妙的存在。
这很有趣吗?戏耍我的感情?和我纠缠不清?这算什么?
恩哼~楚鸿懒懒地发出软绵绵的鼻音。他是在跟我撒娇吗?我摇摇头,想甩开这样的错觉。我已被这样的错觉耽搁太久。人生能有几度心动?连心都禁锢在心窝深处动弹不得,我不知自己还要拿怎样的勇气将他面对。这算什么?我一直在想这算什么。我不是女人,不能伴他出双入对,不能为他生儿育女。背德的恋情,无法置于光天化日之下的恋情。天晓得我最爱阳光,冲着阳光我甚至淌下激动的眼泪。如果这份爱只将我置于暗夜之中,是不是偶尔将我放逐于畸恋之外,让我也能面朝阳光,春暖花开?我要的,我要的……在我不明晰自己所欲所求之前,有什么资格把未来谈起。
终于,我的未来还是随楚鸿而定。楚鸿在这个城市,我走不开。我保研,进实验室,安稳地工作,平静地生活,绝对遵循楚鸿为我设定的人生,或者说,为他自己设定的,只是其中恰巧有个我,也不碍事。我的安静的性格,与人相处,会让周围变得安宁,静谧。有人说,喜欢我,因为这个。楚鸿呢?你的喜欢,是不是因为我点点都不麻烦?
大概我的敏感我的牢骚我的幼稚我的笨拙,这些我性格中绝对不可忽视的组成部分,只能暴露在老大和小雏菊面前。老大用他的善意包容我,小雏菊用她的母性宽慰我。楚鸿,终究无心。哪怕只是敷衍,在我沉睡中犹不忘如此寂寞的呓语的时候,可曾将安慰施舍于我?
越来越不晓得……未来……该……何去何从……
再说出这样的话,不是萌生退意。我已认命,如果轻易逃不开,又不愿放弃眼下安逸的生活,就这样过下去吧。有一天老去,有一天死去,你离开我,我离开你,聚聚散散,不过如此。

飞机着陆的时候,我耳鸣得厉害。老大说,还好吧,不要紧吧,一副关切的神情。一瞬间,有种深情的错觉,可惜这错觉是老大给我的,不是他。边享受着老大给予的深情,边晕沉沉地任由老大半推半抱拉我下机,上大巴,换车,安顿住处。一头栽倒软绵绵暖乎乎的床上的那一刻,嗅着窗外青草的清香,我知道,我到了,一个楚鸿所不能及的地方。
研究室安排的学术访问,老大是主讲,我是跟班。其实早习惯了做老大的跟班,虽然这个跟班常常是主人来把我服侍的。老大了然我所有的习惯,好的坏的,一味容让。曾经在打打闹闹过后笑道,知我者,老大也。老大会心一笑,眼角堆出了细细的小鱼尾巴。我轻轻触碰,老大却如遭雷轰,一个闪躲,剩我在原地发呆。后来,楚鸿跟我说起,知道吗,最初相识,以为你讨厌我的。
我不解,楚鸿解疑。“就算跟我一处,你也心神不定的样子,拨拨头发玩玩手机,全不把我放在眼里,教我好生气不过!”
“那你的接受我,追求我,是为了争那口气吗?”想必我眼中全是脆弱吧,全然的不自信全然的防备和戒严。
楚鸿笑,将我的细柔发丝缕缕揉乱,却不教我伸手理顺。我的手,全在楚鸿的掌控之下。或是说,楚鸿的幸福,全在我的手掌之间。
老大说,还耳鸣得厉害吗?这么不舒服,去医院看看?不想去?那校方的宴请我去推掉吧,咱都甭去了,我给你做点清淡的,白粥小菜,怎样?
我摇摇头,把头埋得越发深。屏住呼吸的时候,老大就会把我挖出来。不让我当蜗牛,是老大的原则之一。伤害再深,也要勇敢面对,老大教我的。
讲坛上,老大俨然知名学者学界先锋的风范。小女生们簇拥着,文斌老师文斌老师地嚷嚷着。我不知道老大听进去了多少,可我知道这不是老大在意的。认真工作的人最美,老大的眼神很专注,那是给他献身钻研的学术的,不是给花花草草莺红柳绿。繁华世相,于我辈清心寡欲的书呆子来说,本是身外之事。若不是楚鸿,想来我亦一如老大。从作为人的本质这个层面来讲,我和老大如何不似?
学术报告并不枯燥,可比起程式化的工作,我还是情愿享受难得的静谧。漫步校园,林荫小道,绿意盎然,红砖小楼,书卷气浓,有少年朗声诵读,勾起当初晨读回忆,我和老大相视一笑。
老大说,听~松涛的声音。
我笑,怎见得就是松涛了?以为个个学校都是我们学校呢,有风吹树动就是松涛了?
老大惬意笑笑,没什么,只是想和你一起听听松涛的声音。
这是傍晚时分,夕阳已然西沉,最后一丝阳光也被地平线吞没掉了。天上还有光亮,是白昼最后的印象。小道旁的教学楼,一幢幢都点亮了灯光,是学子们刻苦用功忙。他们无缘歆享的宁静,我们替他享受,心下倒有几分对不住。没有加快脚步,有车辆驶过扬起沙尘阵阵,也只小避路边。老大自然把我圈在臂间。他忘了,我早不是刚入学时的那个干干瘦瘦的小嘎巴豆儿了。16岁步入大学校园的我,9年过去了,身板上气质上思想上心灵上还找得出几分当初的影子?我变了,凭什么老大不变?莫非他真是当初朝夕倾听我们读书谈心的松涛阵阵,只要风过,就会轻柔地把尘世眷顾?我本尘世中人,无甚稀奇,你为何要把我放在心上?
校方安排的实验室位于校园的西侧,靠近操场。傍晚时分,西下的斜阳耀眼得慌,拉上窗帘,也挡不住绿茵场上,赭红跑道传来的喧哗与骚动,一浪浪,冲击着我易感的回忆。那是青春的旋律,那是生命的律动。百无聊赖,我伸伸懒腰。跃跃欲试,我伸伸胳膊踢踢腿儿。老大从试管堆里抬头,怎么,想玩去?边摘下眼镜,揉揉眼。
我问,眼睛又疼了?
“恩~最近不知怎么的,大概真是老了。”老大自嘲地一笑,惹得我一阵心酸。曾几何时,无所不能的老大也在我面前流露脆弱了。不管有心还是无意,我需要的时候,老大永远在我身边。老大需要的时候,我又在哪里?我能为老大做的,我能为老大做的……
“抬头。”老大仰望,忽然,一滴清凉的眼泪滴进他的眼眸深处。
“什么牌儿的眼药水?真好用~”老大闭眼。不算狭小的空间里,流动着漫漫的暖流。我们的呼吸,一点点地合拍。其实只要专注的是同一件事,心灵,无论如何都能通过呼吸吻上默契的。我们静静以对,窗外,阵阵的声浪悄然远去。全世界都不忍心打扰我们。没有谁,甘愿打破此刻的宁逸。
终于,还是叮叮咚咚的铃声打破了和谐。静谧中,那么的刺耳。没将那个名字脱口而出,也许,那已成了横梗我和老大之间的一根刺。想起了当初那段时光,凝视着陷于不可自拔的恋爱中的无可救药的我,老大是否心酸心痛?带着怎样的心情看着我艰辛跋涉逐爱路途的老大,是什么让你沉默,而我还天真地以为那是你给予我的包容。稳重,是美德,使你包容我的美德。而我错将这包容当作自己恃宠而骄的资本。你不责备,不代表我不反省。感情无谓对错,可面对感情有千百种态度,我却偏偏选择了那一条最自低最自贱的道路!纵你不责,我又怎能不怪?
低下头,听筒里已是一片盲音。沙沙沙,沙沙沙……静默的电流涌过,从我的心头。顷刻,我的心一片纯澈。
散步去吧~我说。老大欣然应允。又是并肩而行。夜了的缘故吧,校园里已稀少行人。偶尔树影班驳间掩映得有恋侣双双,他们说的情话怎样缠绵,我无心意淫。身边的这个人已牵引着我的全部心思,怎将心绪投射?千般话儿万般话儿,都要冲口而出了,却萦绕心间,久久,怕是难以言说。
大概读得懂我的心吧。老大对我太了解了,我跟他之间原无需言语才能懂的。听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有双温柔的手把我轻抚。心也温柔起来了,在这风清月明的夜晚。如果我说“老大,我是懂你的”也算不得突兀吧。却觉得一切都无需言说了。我们都懂。不是情意深种,凭什么长久地将一个人守侯?凭什么只把他作为心灵的归宿?
夜色愈发深沉,我的心愈发轻柔。好久没有过的美丽心情,在这盈盈月光中都化作了一泓清泉。
老大~
恩?~
明天,去放风筝吧。
好。
不只是风筝的放飞,也想把心情放飞。长久的羁缚,一朝云散。拨云见月,这双灵巧有力地拨开乌云的手,是为谁而生为谁而作?月光下,我将他轻握,他缱绻地把我缠绕。十指交缠。月光脉脉。
校园的草地很美,却不容许践踏。城市中央的广场很美,却没有草地。在法令的禁止与无明文规定之间,我们选择了在中央广场放风筝。
人不算少,放风筝的却有点异类。最初看到的是一个锲而不舍的人,戴着金田一耕助式样的帽子,无论怎样放飞怎样坠落都不气馁。坚持不懈,他也算得一个不错的注脚。我和老大就不行了,科研上的精气神儿一点都用不到风筝上。嘻嘻哈哈的笑闹着,闹作一团直想到草地上打两个滚,却只有铁树,无奈环顾四周,都想把老大往湖里推了。
“别介~玩出人命啊><|||”老大不干了。
“就玩就玩~谁教你当初那么吓唬我的?><|||||”老大不笑了。老大当然知道我说的哪桩。大一,第一次去公园玩耍。有湖的公园。湖畔,玩疯了的一帮子人撺掇着老大把我高高举起在水边悬了空。我吓得连声尖叫,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眼泪都流出来了,众人方止住,手足无措地看着扫了兴的我。我也自觉没趣,又不知如何下台,索性放声大哭。哭到后来,都忘了哭的原由,只是一个劲地干嚎。没准我的眼泪鼻涕糟蹋了老大的一件好衫吧,老大不抱怨,我也乐得恣性。现在想来,莫非是一哭定情?我耍赖耍宝花招使尽想要套话,是不是是不是到底是不是,告诉我啊告诉我啊告诉我啊啊~老大无言,宠溺地把我的发丝理理顺。湖畔,起风了。微风拂过,像轻柔的手。一只小爪,两只小爪,三只小爪……细细数着,末了,笑倒在老大怀里,笑到花枝乱颤乐不可支。
乐极未必生悲,跑到上气不接下气才赶上末班车的我们,一上车就瘫倒在了尾座上。
累啊~困了~我含含糊糊地叨唠着。
咯~肩膀借你。
老大的肩是宽厚的,温暖的,值得依赖让人眷恋的,挺直了扛得起一片天。以前上课睡到七荤八素的时候,老大也会小心翼翼地接住我的猪头一颗,像是捧起一个世界。阿基米德用杠杆支起一个宇宙,凭的对科学真理的执着。老大用肩膀承载对我的眷顾,凭的对我的满腔执念。癫狂如我,终也有放手的一天。沉稳如老大,却能细水长流地让这分爱,九年如一日地从不枯萎。将要迎来第一个十年的我们,还有第二个十年第三个十年……直到今生的终结。不相信来世,所以今生能有这么个人,一直守着我陪着我,就够了。年少时意气风发地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不算少,也曾无数次地描绘过锦绣前程的宏伟蓝图。当时怎没发觉,从来,那个梦里都有你。明朗的朝阳,清透的空气,有你陪我一同歆享。路途中颠簸忐忑,有你陪我一同分担。公车驶得不算平稳,在老大肩上跳来跳去的我的猪头有点咯得慌。一骨溜儿滑到老大的大腿上,轻轻枕着,便能安然入睡。睡梦中,怕有泪水不觉润湿了眼眶。越是幸福,越是不安。教我拿什么来把这分幸福守住,还是全副身心交与你手,全心全意地相信你依赖你?因为是你,老大。因为是你,文斌。
文斌,轻轻地唤着你的名字的时候,我知道,已经步在了校园的后街上。夜色已然苍茫,有几人看得见你我交缠的十指?有人路过,我慌慌想要撤离。不撒手,一个撒手,只怕心也抽离了可触及的领域。这就是你,我的文斌,永远设身处地地贴上我心的文斌。低低唤着你的名字的时候,握着我的手,几不可察觉地微微颤抖着。名字的意义,决不仅是符号这么简单。唤你老大,意味着全心的信赖。唤你文斌,自是已将感情倾注。文斌,知否?

小巷里一碗素面,我哧溜哧溜吸得不亦乐乎。文斌吃得不多,或者说,他在吃我,用深沉的目光把我温柔地沦陷。在宠爱中溺毙是不是明智的选择,我不知,但九年的倾心一朝得偿,偶尔为之又何妨?
饭后照例散步。听树涛的声音,看古朴的建筑。这个城市还是守旧的,有一种怀念之美。在这个生活节奏骤然放慢了的城市,我又找回了漫步旅途的感觉。永远都放逐在旅途之中,感受生活赐予我的意外的收获,有得同路人为伴的话,我望一眼身边的文斌,心下了然,就是你了,定了,不变。
有情侣迎面过来,我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缩缩。不放手的坚持我已学会。不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恋情,就愈要懂得自己珍惜。不再自伤,不再自悲,有你把我珍惜,有我把你珍惜,文斌,得知己如你,得恋侣如你,我愿已足。

机场,是个来来往往聚聚散散的地方,上演着一出出分分合合,人与人,人与城市,顷刻就被轰鸣着冲向云霄的飞机带离。很幸运,我跟文斌一道来,一道去,没有离分。很不幸,来的时候我晕乎乎找不着北,去的时候我只觉沉重,想逃避想逃避,想退缩想退缩,不想面对不想面对,楚鸿,是我心中永远的痛。回去那个城市,那个与楚鸿相识相伴的城市,纵文斌长伴我身,我的心,也会不由自主地动摇波荡。
文斌,我肚子痛。我半是耍赖,半是紧张。这种痉挛一样的疼痛,除非太过紧张是不会有的。从小到大仅有的几次,除了答辩,哪次不是跟楚鸿有关?楚鸿,我命里的克星。文斌,可否当得我的救星?
文斌笑,半拖半拽,眼神之间却尽是坚定。这就是我的文斌,自己站得正挺得直当得起我的支持不说,必要时也决不罔加纵容的。他知道我怕,他知道我慌,他知道我分寸已失。他不介意我的怯懦,他不介怀我的动摇。包容,但不纵容。文斌,你的心意我懂。在你的面前,我是海天,离开你,我也不能放弃自己的坚守。如果只依赖你而存活,这样的我,就算你能收容,也是不容于自己的。你要让我独立,你要让我自信,你要让我成就自我的人生。我们是伙伴,我们是恋侣,你守着我,却不羁缚我。给我信任,在我脆弱的时候又敦促我。得伴侣如此,夫复何求?

候机是百无聊赖的无可奈何,有文斌相伴的候机还算好过。文斌话不多,或者说我跟他已到了无需刻意言语的程度。一个眼神,他就会适时地递上我喜欢的饮品。小口小口地啜吸着,直到广播里传来班机延迟起飞的信息,那罐饮品自手间颓然滑落,在地面划出一个圆满的弧,滚向不可知的前方。罐子什么时候止住的我不知道,只知道如释重负。至少,那一刻会迟些来临。不管我承认与否,下意识地,我不想面对不想抉择。文斌不要我当蜗牛,可我常常连蜗牛都不如。蜗牛尚且温暖,拥有肩负起自己的家园缓慢蠕动的担负,而我一直找寻的是不是只是一个壳。有得谁,不幸被我吸引,做得我的壳,助我隔绝外界的一切苦难,是不是就是我所求的了?
我开始颤抖,微不可觉地颤抖。候机厅里人来人往,没人知道我的颤抖。文斌在我身侧,他一定知道了。他知道,不安抚,只用他一如既往的平静将我包围。忽然透不过气来。文斌,这是你的方式吗?你用这样的方式爱我,信任我,却不道我若有你想象的1/10的自制力,又怎会沦落至当日那般田地?逃避不是我的作风,可对命里克星,除了逃避,就是电光火石的陨灭。

有一对恋侣在那里依依话别。隔着玻璃窗,我贪婪地把他们凝望。如果今天,在这里,是文斌把我送走,或是我把文斌送走,这样的依依惜别,竟成了我梦寐以求的。文斌,不是我不想你不是我不要你,你把我拉出自己的世界,许我一个今生相守的承诺,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再把我抛向数万英尺的高空?推我出自己的壳,可不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建起我们自己的小窝?蜗牛的小窝,我们一起肩负,好不好?

登机的时刻终于还是来临了。犹如一个临界点,我拖沓着步子任文斌牵引着一步步路向登机口。机票交付过去的时候,美貌的检票员抬头一瞥,职业化的笑容,对我的颤抖无甚帮助。消除不了的不安,全都随着起飞时的轰鸣和随之而来的强烈不适烟消云散了。原来身体抗拒到极点,精神的紧张就会退居其次的了。文斌为我合上舷窗,文斌为我放下小桌,文斌为我端来咖啡。我的坏毛病,越是胃疼越是紧张越是离不开这催眠的因子。咖啡因从来都不是让我清醒的,正是考前熬夜的时候文斌是绝不会让我沾咖啡的。碰了咖啡,我安然睡去,到头来还不是抄尽文斌的标准答案?喝下暖暖的咖啡,我稍稍缓解,勉强闭目养神,文斌就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我的脊背。耳鸣到极点的时候,全世界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文斌似有还无的一下下的抚摩,揉到我的骨血中,暖到我的心窝里。文斌,文斌,我近乎呓语地唤着唤着。文斌为我拂拭去细细密密的汗水,极轻极柔,如彩虹,如白云。忽然觉得,这样悬在空中的感觉也是不错的。当我的身畔只有他,不知今日生明日死,就是此刻死了,我们也是在一起的。全世界只有我跟他,相依相偎,不离不弃。

就是此刻死了,我们也在一起。也就是说,此刻不死,我们难再一起。那时,我还不曾这样想过。那时以后,我已来不及将此中关节想个透彻。没人知道明天会怎样,其实连下一刻会有什么变故我们也不清楚。上天怜悯我的话,能不能在我的命数再再变化之前给我一个警告?让我不要妄想,让我不要痴想。不是我的,原来终究得不来。

心痛,一点点羁缚了我的心。
心痛,原以为今生再不会体会此中滋味的。
心痛,明明厌倦了心痛的感觉的,因为那将我的感官谋杀,那将我的心神蒙昧。
不要心痛。
放弃心痛。
拒绝心痛。
对自己说,白白,心痛。今天开始,除非我让人心痛。
我知道他为我心痛。
我知道我让他痛到无处可逃。
我知道纵然走遍世间的每一个角落,只要他对我的记忆不曾磨灭,他的心痛就不会缓解一丝一毫。
小雏菊问我,他为你痛了,你有否感觉?
我摇头。
没对小雏菊坦言的。他心痛,我痛心。
可还是不愿。夫与妻的羁绊,连子女都羁绊不住,更何况夫与夫之间?海天,你从来不是我的妻。我不把你当女人看的,你该懂,又何苦奢求更多?我能给予你的,不敢恣情给你,怕你到头来越是放不下手。夫与夫,怎求天长地久?所谓天长地久,衣食无缺时的痴人说梦,若要成真,必要生离死别的考验。妄言说不得,因他总有成真的时候。小天,当你静静地躺在洁白得刺眼的病床上,是什么让我的泪水默然滑下?小天,再给我多得一次机会,再给你多得一次机会,你我可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开始变得絮絮叨叨,才知道那不只是女人的专利。以前是我浅薄,一味地接受小天绵绵春雨般的关怀,以为那声声嘱咐就是小女儿姿态。男男之间,就算谁上谁下,心态上也不能失了高下,这样天真地以为的我,是不是错过了太多潜入小天心灵的机缘?小天的心,潜在深深的海里,幽幽不见底,可一旦接受了阳光的照耀就能映射出柳絮一般的浮游,环绕在我的四周,轻轻柔柔,暖暖绵绵。小天说,我是他的阳光,我理所当然地接受这样的允诺,以为一辈子不变,却忘了失去了浮游的阳光便再也无法将光与热传递。我的心,开始冰冻,从小天离开的那一天。小窝特别冷,冷不过医院的冷冰冰的针头。小天一定很怕,别怕,楚鸿陪着你,一直陪着。小天,别难过了,好吗?
再这样魂不守舍,只怕好容易打拼来的事业也要荒废了吧。小雏菊忧心忡忡道。我知她不忍勾起我伤心事的。事业荒废哪里可怕了?心灵都荒芜了,还要事业干嘛?小天已经昏迷一个月了。意外发生时,我距他肯定只有咫尺之遥。不过咫尺,却已是生离的距离。文斌保护了小天,尽他的全力。天不遂人愿,天意如此?让我在无尽的等待中追忆前尘。前尘,依稀模糊了,午夜梦回,满心都是小天的音容笑貌。是不是曾经,夜夜小天都曾深深把我凝望?数着别离的将近,抱着溺水一样灭顶的无奈,小天,这就是一直以来你承受的吗?为我,只为我。
小天,你现在好些了吗?睡了这么久,再大的委屈再大的不满是不是稍稍得到缓解了?醒过来,好不好?让楚鸿安慰你,让楚鸿陪伴你,再不分离。楚鸿今生只为你,如你愿,偿我心。楚鸿并非无心,楚鸿的心思早全副放在你身。小天,寂寞的话,楚鸿再不迟归,忧郁的话,楚鸿再不只作不见,难过的话,楚鸿再不不闻不问,哀怜的话……既已将我心付你心,又怎来哀怜?小天,我非因你的哀才怜上这样的你。爱恋是一场对角戏,从前,你爱,我恋,如今,我爱,等着你的恋。小天,醒来吧,再一次,和我坠入爱河,共谱只属于你我的爱恋。

跟楚鸿认识得久了,这不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紧张,却是第一次看到他手足无措。楚鸿是有分寸的人,对什么人该使什么眼色他绝对界限分明。楚鸿的心不硬,楚鸿的心很软,但若是没有这次事故我大概再过十年也得不出这样的认知。
事故发生在一瞬间,安慰楚鸿的时候我只能说意外这只是意外,不然怎么解释好端端的扶梯上会变故丛生。我跟楚鸿等在机场的这一头,小天跟老大伤在机场的那一头,或者说,老大的以命相护也换不来小天的平平安安。救护车呼啸着疾驰而来,像有预感似的,我定定地立在原地。楚鸿兀自紧张得来回踱着步子,小天看我来接机会少少动容吗,少有的恋爱感情的流露。顾不得把他从云端拉落,不光彩的角色总要有人来扮演,拉一拉楚鸿的袖子,你看,那是小天。
那不是小天。过得很久,守着昏迷不醒的小天将近一个月了,楚鸿才说。我的小天一直温柔地注视我的,不管我做什么,不管我走到哪里,那双眼睛都只把我追随。全神贯注的爱,爱到失重,这样的爱一旦失去,将是生命无法承受之轻吧。于先爱上的那人是残忍,于被爱上的那人也是残忍,我见证了他们残忍的恋爱,一路风风雨雨地走来,到今天,一个不知漂游在何方,剩下的一个也追着他的魂儿去了。
有什么能唤回小天对这个尘世的留恋?医生说,一切正常,小天的状况只能解释为,心理问题。小天,是谁伤你如此之深?望一眼红着眼圈如受伤的小兽一样的楚鸿,苛责的话,一句也不忍出口了。
有时会想,是不是老大还在,一切就会有所不同?和楚鸿,青梅竹马过,知己过,心动过,恋侣过,就算他不是我命中的那个他,我也一样希望他得到幸福。和老大,数不清师兄师妹若干年,得过他多少帮助多少照顾,那么温和稳重的一个人,搁哪儿都是值得交心的大哥哥的不二人选。两个人各有各的好,该叹一声可怜小天无福消受吗?小天,我是喜欢小天的,杨柳春风一般温暖的孩子,有着那么真挚的心,深厚的情。小天,追逐幸福吧,累了的话就歇歇,等着幸福的降临也不错,可你不醒来,可你不醒来的话……幸福怎么把你身降临?

九年前,海天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淋得他的头发有点湿,潮潮的粘在脸颊边,痒痒的总忍不住想去拨弄拨弄。九年后,海天觉得天空一直下着绵绵密密的雨,以为是梅雨时节到了,想吃梅子,就睁开了眼,又不是梅子,就合上了眼。有个声音唤着他,一声声,关切的,那么近,那么远,海天捕捉不住声音传递出来的信息,只知道自己好累,太累,先放我休息一下好不好?让我有个喘息的余地。这样想着,话出口却成了想吃梅子,就有人急急地跑去找了来,好多好多的梅子,海天一直吃到再不想吃,完全倒胃就意味着可以PK掉他了。海天说,我不吃梅子了。海天说,我不想见你了。
Nur Dich,der Du mich nie gekannt und den ich immer geliebt!
这句话,一直封印在文斌写给海天的笔记的扉页里,海天不懂,问文斌,文斌笑笑,谁让你不跟我一起学德语的?海天扁扁嘴,快要哭了的样子。海天知道文斌拿自己这样最没辙的,其实何止文斌,全世界拿海天这样都没辙的。扁嘴的时候,委屈不已,楚楚的眼神,女生也会被迷到七荤不知八素的。可文斌还是不说,一副熟视无睹的神气,欣欣然就过去了。也只有这种时候,海天才知道文斌的不同。文斌是不同的,不只是娇纵自己包庇自己的人。笔记借你看,可以,小抄帮你做,可以,答案给你抄,可以,论文帮你写,可以,可总有一个底线。文斌的底线不是世俗的标准,海天摸不着文斌定下的底线。文斌的底线在心里在脑里,海天有时直想钻进文斌的脑,掏出文斌的心,文斌你到底有心没有?给我自由就给到底,何苦用一句话把我束缚?不知觉的,哪怕只是一句话,也沾染了魔力。那一句话,那一句话,至今还尘封在笔记的扉页里。
笔记发黄了。岁月最禁不起蹉跎,纸张也是。不要以为纸张可以承载起知识,我们的情感终究是不能为知识承载的。想骗自己说,一起读书吧,一起升学吧,一起钻研吧,一起做学问吧,一起一起成为学界的一员,在这个封闭的象牙宝塔内,你应付不来的,有我,只有我。至少在这个领域里,他不能跟我争。你只有我,你只有我。
文斌邀海天一同出差的时候,海天皱皱眉,不去不去。文斌笑道,去嘛去嘛,只当游玩。毕业前最紧张的时候了,在公司实习的文斌自是游刃有余八面玲珑,出差的肥缺,他得,论文的优秀,他得。什么都定好了,文斌高枕无忧,可此刻他倒宁愿少得这个肥缺。他不要海天不在自己的视线以内。
“小天,跟我去吧,你有什么是我解决不了的?”文斌说出这话的时候,海天只觉胸中无名火起。
“把我当什么呢?我有什么是你解决不了的?是!我是什么都要靠你!没你我解决不了!没你我一事无成!你去吧去吧,也不用管我了,看你回来的时候我死了没死!”海天话说得硬,文斌服服软未尝不可。都是急的,文斌哪次不能体谅海天的失言了?
都是急的都是急的,文斌你急了吗?急了的话,稍稍离开一会儿,让我们大家都冷静一下。平常的话,海天不会这样说。当时那种情形,海天更不会那样说。文斌离开的时候走得匆忙,行李落得七零八落,室友们见了抗议道,海天你就这样不管了?老大平时待你不薄啊,好歹打个电话问问也好。
电话接通了,“老大,你东西落下了。”
哦。
用我给你送来吗?
不用。
哦。
……
那我挂了。
……
……
嘟……嘟……嘟……说不清是谁先挂的电话,最无情的盲音冰冷地回荡在两人的耳边。真的关心的话,不需要假惺惺问出口的。问他要不要自己帮忙,这样的话一旦出口,就生分了,隔阂了。谁在谁谁之间树起了一堵墙已无法追究,总之,海天模糊地想道,那时开始,是的,就是那时开始,文斌,我们还在一起,我们有了距离。
Nur Dich,der Du mich nie gekannt und den ich immer geliebt!
小雏菊合上扉页的时候,眼角有了泪光。担忧地望着楚鸿,海天他还是没醒?那天以后,都个多星期了,海天一直昏昏沉沉,偶尔有呓语,却无人听懂。楚鸿悲哀地想,原来自己竟也真的不懂海天?望着海天不安稳的睡颜,楚鸿前所未有地思念着海天,强烈的。他还在海天的身边,就已经开始把他思念,用一种怀念的心情,追悼他们从指缝间流走了的爱情。低头,十指交缠,原来指间什么都留不住,摊开掌心,双手空空,更是情何以堪!有什么来把感情留住的话,楚鸿想,用生命交换也未尝不可。楚鸿开始嫉妒起走廊那一头的病房里,病床上静静躺着的文斌。为他的海天,为他自己。海天睡得那么辗转,他怎能独自安稳?自己煎熬到夜不成寐双眼磨出血丝心头裂成一道一道,他怎能独自做了逃兵?
你TMD的是醒还是不醒?别装B,你TMD的是醒还是不醒!
心里默默地念叨着,楚鸿觉得自己处在崩溃的边缘了。前面是悬崖,一脚踏错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偏偏野草丛生自己早迷了眼,在这场迷雾中只能任人牵着鼻子走。绳索在谁的手里?是病床上躺着的那人吗?是不是人一旦脆弱了倒下了就可以拥有绝对的主动?你自伤痛欲绝,我自岿然昏睡。沉睡百年,楚鸿猛地想到荒野城堡里的那个老得比祖母还掉多牙齿的睡美人,只觉一阵恶寒。
Nur Dich,der Du mich nie gekannt und den ich immer geliebt!
小雏菊手中的书本应声落下,那页扉页随风飘走好远好远。那是初夏的一个午后,天气本该是闷热的,人心本该是烦躁的,原以为最无谓的环境却偏偏造就最有谓的奇迹。奇迹发生的时候,楚鸿可能喧哗了吧应该骚动了吧。周围闹哄哄,小雏菊却有本事片刻进入真空。屏蔽了一切骚扰源,小雏菊望着那页扉页承载着一颗心的梦想,一个人的等待,一段九年的情感,一分无言的守侯,飞远了,飘远了,去远了。越过树杈的时候,勾住了,那页扉页便无力地耷拉在了那里,残破不堪的,那么可笑。奇迹是可以创造的,却不属于人心的奇迹。那一刻,小雏菊懂得了这个道理。下一刻,小雏菊知道许多道理瞬间就可以得到验证的。道理之所以为道理,因为冥冥中早有注定。
Nur Dich,der Du mich nie gekannt und den ich immer geliebt!
今天,无话可说。
今天,是个伤心的忌日。
有人醒来,有人消亡。
有人在梦中醒来,有人在梦中消亡。
他们曾经相依为命,至少他们曾经有着那样的情感。
那一瞬间,他们以为永恒只在此刻。
那一瞬间,他们以为天长地久也不过如此。
以为得到的总有失去的一天,以为拥有的总有放手的一天。
爱人,你将我放开的那一刹那,顷刻我感到虚无。

今天楚鸿回来得晚了些。其实是我回来得太早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反正我从病床上苏醒过来,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现在我几乎无事可做,天天睡到日上三竿,在楚鸿关切的电话铃声中醒来。一边含含糊糊地应着,一边草草洗漱一下,披上外衣就出门了。
出事以后,研究室里变得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呢。
有点伤感。
楚鸿安慰我说,不要紧,我养你。
我笑,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真的,只是一句脱口而出的话语。不论承诺还是戏言,你既然说了,至少有心。
小雏菊来看我。也是有心的人。
临走,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笑。怎么大家都把我当水晶人儿了?
水晶人儿一望见底,一碰即碎。而我,总有着想不透的过去。
过往,到底发生过什么?
过往,我是不是遗忘了谁谁?
怕小雏菊的神情更要洪水猛兽,我没问。
怕连楚鸿要搂得我密密实实才能勉强入梦,梦中犹自紧皱着眉头这唯一的安适也要剥夺掉,我问不出口。
小雏菊劝我,出去走走吧,别闷坏了。
她送我DC,LOMO用的。(萌,LOMO,教偶~><)
我乐得收下,然后出门轧马路。
轧过马路是小街,大街小巷都走遍。
我出去的时候,楚鸿提心吊胆坐立难安。
我回来的时候,楚鸿愁眉舒展欲言又止。
楚鸿,你不想我出去你就直说嘛。为什么你不说?不忍拂我的意?
我越是兴冲冲,楚鸿越是小心翼翼。
兴冲冲,有时都成了做给楚鸿看的了。
其实一个人LOMO好无趣的,我有些厌了。
可我更怕独守空房。
过去那些年头的记忆让我惧怕。
楚鸿,这次换你等我可好?

周末的时候,LOMO不是一个人。有楚鸿相伴。
路遇小雏菊,三人同行。
好奇怪我还记得从前小雏菊跟楚鸿的事。记忆找不回了,应该想要忘掉的却清晰一如DVD,画质好得没话说外加50年的保质期。
我郁闷。
看着小雏菊跟楚鸿说说笑笑,我郁闷。
横看竖看他们都是金童玉女的一对。得出这样的结论,越发觉得自己没人品。拆散青梅竹马是要被牛踢的。
我不要被牛踢,小小心心地往后缩,往后缩。
看我缩骨神功。
成功退出了楚鸿的勾搭范围,我又走走停停,瞄瞄拍拍。
一个人,自由自在。
一个人,无牵无挂。
诶?有黑影罩顶?
好大一片紫云。筒子,你不要挡光好不好?
抬头,楚鸿一脸黑线。
抓住我胳膊的手,强劲到快要折断。
强势到极度,也就是脆弱。
忽然不忍。柔声安慰。
楚鸿,我不离开你的。
人潮涌动中,你我紧紧相拥。
也许我先扑向你,也许你拉我入怀。反正你我紧紧相拥,这是事实,这是状态。
这种状态可以延续一辈子的话,就让周围人石化下去吧。
这副画面,用LOMO来表现的话,你我当是色彩斑斓,在这黑白的世界中。
爱的颜色。

小雏菊不安地看了我一眼,有点腼腆。
这是晚饭时间。小雏菊受邀共进晚餐。
客人不下厨,我不洗手,楚鸿做羹汤。
楚鸿在厨房,一副贤惠模样。
我看得心满意足,笑到眼角紧绷。
其实是偷眼看小雏菊,会不会觉得好尴尬。
不要问我干嘛邀小雏菊来家。深情相拥过后难道不该有更激情的戏码?
抱歉,我怕流鼻血流到晕。
楚鸿怕我流鼻血流到晕。
所以需要来点什么降点温。小雏菊,顾名思义很清凉。
小雏菊,给你起这个名字的人,到底抱的什么心思。
心到口到,口没遮拦。问出口的时候,小雏菊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小天,真不记得了?”
奇怪,怎么大家都这样看我的?我自问人不聪明悟性不高再加懒得满地打滚搞研究向来都仰仗师兄师姐(众:别把你自己的习性往小天身上套!町:冤枉啊~基因遗传~~小天,你是妈妈的亲儿子~~~),好在记性不坏,鸡毛蒜皮也不放过。
譬如楚鸿。譬如小雏菊。譬如楚鸿和小雏菊。
于是沉下脸,“我应该记得啥?”恶声恶气,原来我也是坏人一只。
失望,犹疑,在小雏菊的眼里滚动。
忽然好生不忍。是不是不该这样对我难得的红颜知己?
唯一的红颜知己。
楚鸿红颜多多,我就只得一只。
更该好好珍惜。
于是急急改口,“莫急莫急,莫气莫气,有事您说话,犯不着跟自己心里过不去。”
小雏菊看我半晌,叹道,“我只怕你跟自己过不去。”
怪事怪事,真是怪事。
今年怪事特别多。
楚鸿还打着一个双簧蛋。
看着碗里的连理鸡并蒂蛋,我大叹,“可怜它俩从小就在一起!”
从呱呱坠地之前就开始的缘分。三生石上,缘分早注定。
楚鸿,你跟小雏菊呢?又有过怎样的缘怎样的分?
而我呢?过去的漫长岁月,除了遥远的楚鸿你,是不是真的只得一个我?
没人陪过我?只有我在等?
陷入这样的沉思,真的有些牛角尖。
我发誓,再不钻牛角尖。

吃完饭,小雏菊要回。楚鸿说,我送。
我当仁不让,我送。
结果,我赢。楚鸿毕竟不忍心让我操心的。
黑夜里,小雏菊的眼睛亮晶晶。
其实路灯熄了火,只是觉得这样的一双眼睛似曾相识。
亮晶晶,亮晶晶,你的眼睛亮晶晶。
黑暗中,你的亮晶晶的眼睛把我凝望。(参见<1>寝室里老大YY的眼神...)
记忆里,似曾相识的眼神。
小雏菊说,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我说,不是还有两步就到家了吗?
“我先不回家,还要去看一个人。”
“谁?”
“……”
“……”
结果我就跟了去。我发誓不是因为好奇。可其实就是因为好奇。
或者你可以说我洞穿世事未卜先知。
那个人,背后潜藏着我的秘密。我的记忆的秘密。

病床上的人是陌生的。
突然想,当初醒来的我是不是也给楚鸿一样的感觉?
小雏菊的眼神。莫非她对那人抱有一样的情感?
爱上一个人,而他全无知觉,丧失的不仅对你的知觉,连整个世界于他也只是黑暗一片,这样的爱恋是悲哀的,这样的等待是无望的。
我没安慰小雏菊。语言在这样的感情面前苍白无力。
轻轻握紧她的手。她的右手在我手,她的左手,抚着他的眉心。
眉心,愁眉锁成的一个结。
世间苦太多,承受不了还是入梦吧。
小雏菊回头看我,奇怪的眼神,“你可知自己一直在梦里?”
我说,“谁入过我的梦?我入过谁的梦?”
然后,无话可说。小雏菊悲伤地望着我。
我默然,望向那人。病床上,那人,还是陌生。

我回家。楚鸿把我紧紧抱住。
突然倦意涌上心头。疲倦,也可以在释然之后。
“你的小雏菊另有所爱了呢。”我笑,高枕无忧。
楚鸿笑得很别扭。
舍不得就舍不得吧!齐人之福你也没得享!
突然有些生闷气。楚鸿啊楚鸿,你这是什么表情,打的什么算盘!
发恨一口咬下。楚鸿闷哼。
然后回咬。然后互啃。
“我让你想死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我了……小天……天……”
楚鸿抱着我的双手,犹自颤抖。
有种不敢相信如坠梦里的感觉。
楚鸿,你可知,当年你说爱我的时候,我亦如你这般?
期望,所以惧怕失望。爱人,你敢把我放开!
颤抖着的两人紧紧相拥,密不透风。
然后是汗水交缠,然后是肉欲拼杀。
我们在各自的身体上驰骋纵横。身体是战场,是舞台,也是我的试验地。
痛。痛。痛。
痛也刻骨铭心。痛才刻骨铭心。
就是要你痛。
第一次,你让我痛到晕。醒来,你惶惶不安的眼神。
因为痛,所以刻骨铭心。
我让你痛,你会不会刻骨铭心?

小天在我体内抽动的时候,有一种肆虐的快感。
你恣情,我快意。
你隐忍,我惴惴。
那么多年的隐忍,我怎知你当我是什么?
一次次的试探,一次次的伤害,你累,我也累。
你我之间有道坎,难跨越,不得不跨越。
我求的不是今天明天,而是直到永远。
就算没有永远,至少,在你我之中无论谁先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两双手也要紧紧相握。
这也便是我对爱情的全部理想。
小天,随你意的话,可不可以还我一个成全?
楚鸿今生的感情无非赖你成全。

清早有人敲门。Too early. 我拉过被子,埋头大睡。
敲门变拍门。拍门变擂门。
摸摸身边的被窝,凉凉的早失去了温度。楚鸿一早上班,当然不会忘记为我准备早餐,可我哪爬得起来吃?
早上空腹心情糟。这样的德性去开门,门挡踢门人挡踹人。
听见对方哎哟一声,糟糕,小雏菊趴地上了。
“啊呀啊呀,我不知道是你,对不起对不起。”我慌的我急的我愧的。
“没关系没关系,你跟我走一趟,快!”不由分说,小雏菊拉我的手,一路飞奔。
连计程车都在飞奔。
到医院,奔过问询处奔过值班室奔过休息室奔过千篇一律的病房。
不是小雏菊拉住我,我还在奔。
到了?
到了……
推门进去,见过一次的病人。当时,他昏睡,我清醒。现在,我迷茫,他惶然。
干嘛这样看着我?海一样深的忧伤像要把我湮灭。
止住心悸,回头问小雏菊,“他醒了你高兴到手足无措也不用拉我来当电灯泡吧。”
冷场。
“我电力不够强的。”
冷场。
“瞧,这不都冷场了吗?”
我不安地忸怩。为了印证我的一针见血,还转身看向病床上那位。
然后就是错愕。
我想我一辈子再说不出这样见血封喉的话。抱歉,我只能用见血封喉来形容。我知道那人受伤了,很受伤。起因是我。虽然我压根就不知自己说错甚做错甚。
言多必失。我缄口。
他也默然。房间里唯一的声音来自小雏菊。
“老大,老大,你说说话,你别吓我啊……”
小雏菊的声音里有了哭腔。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痛。
这种痛,我想楚鸿要是失去我,亦必一样。
突然,我如遭针扎。楚鸿如若失去我,楚鸿如若失去我……
我转身。“你们继续。我有点不舒服,先回了。”
“你回去?我送你。”小雏菊抹抹泪眼,还不及动弹,那人已从床上挣扎着下来,无声地嘶叫着,“啊……啊……”
我后退两步。
我不害怕,只是现在不是接受他好意的时候。
他嗫嚅的双唇,分明读作“让……我……送……你……回……”。
沉重的好意。好到透不过气。
“不用。我,我还要找楚鸿。”
没来由的心慌。步子乱了,可我还得退场。
把这里留给他们,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仓皇逃窜,以为回家就是我最好的避风港。一进门就窝在被窝里,楚鸿过来,隔着铺盖拥着我,“傻了?捂得严严实实的就不热?”本来只是一句调笑,在我耳里却只怕是今生今世的最后一句。
我说,楚鸿你可不可以什么都不要说,就陪着我就好,一会会儿就好,我现在好乱,真的乱得很。
外面什么动静都没有,可我感觉得到楚鸿已经坐在了我旁边,守着我。隔着被窝,楚鸿注视着我吧。我想回他一个安慰的笑,可我只怕快要哭出来。
我说,楚鸿,答应我,别走,好不好?
楚鸿抚摩着我,隔着被子就发出了一下一下的沙沙声,有如细微的叹息。我愈发想哭。难道这不是我长久以来梦寐以求的吗?为何终于实现了,他就这样守着我,任我有天大的苦楚天大的心伤,也在一旁默默地替我分担,我的梦,实现了,可为什么我的心还是如此苦涩?楚鸿,告诉我,难道一直以来,我以为的担负得起一生的梦,原来竟是不完满的?
“出去一下好吗?我整理一下就出来。”
门,无声地开启,无声地合上。曾几何时,我为楚鸿打开过一扇门,那扇门长久地为他打开,只要他愿意走进我的世界,哪怕倾我所有我也要给他最大的满足。然后,那扇门,长久没有人进出,太寂寞,关闭了,又有人温柔地想要让他再度开启,花费了全部的耐心一点点地叩启,终于,门开了,重见天日的幸福……然后,又是黑暗,又是深渊,又是无尽的等待,然后一点萤火虫一样的光亮,一点点温暖,也是贪恋的,于是自欺欺人,于是甘愿沉醉在那个不知今宵酒醒何处的幻梦中……我在麻醉我自己,楚鸿又何尝不是?
楚鸿,我该拿你怎么办,或者该苦笑着说出这句话的人,不只有我,还有你。
稍事整理,红着眼圈出了卧室,楚鸿站在客厅中央,见我出来还我一个灿烂的微笑。再灿烂的微笑掩盖不住笑容之下的阴霾。
门铃响,楚鸿去开门,我背过身去冲着阳台擦眼角。阳光好刺眼,隐隐闪烁着金光,晶莹的光,我知道自己的泪腺又快控制不住了,暗骂自己,还是不是个男人,这么没有出息!真的被楚鸿娇惯坏了吧,老大也是,他们都对我百般容让……
回过头来,是小雏菊,还有身后那人,在病床上见过的,我千方百计地躲着的,我自做聪明地推让的。我又想背过身去了,不想让他看见我的泪,不想让楚鸿看见我为他落泪。可这泪,真的单单只是为他而流吗?
“他无论如何都要来见你,我拗不过他。”小雏菊说,却不是对我。楚鸿应声而出,和文斌面对了面。奇怪,明明我一个大活人插在他们中间他们就忍心把我当透明的?
楚鸿和文斌在阳台,我和小雏菊在客厅。跟小雏菊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着,一边不时瞟向那边。两个我都在乎,两个我都要不起,沉重到快要窒息的感情,不是生生把我劫杀了?一段情,于我便是最大的劫,何况两段?各有各的好,他们都很好,只是我不好。
不觉垂下了头,冷不防小雏菊一个爆栗,“怎么,现在就垂头丧气了?放不下吗,放不下就拿出点男人的气魄来,过去啊!反正他们谈的也是你,就算打到头破血流也是为了你!”
“头破血流?没那么夸张吧!”我讪笑。
小雏菊疑惑的目光把我全身上下扫描了个遍,“小天,有时我真怀疑你到底有心没心,就忍心看着他俩为了你个个都不得安生!谁要是离开了的话,你该又有新花样把那人给绑得死死的了。小天,你的心是不是真的好狠?你,不是真的失忆了吧?”
最后一句,小雏菊毫无掩饰直勾勾地像要看到我的心底去。我心惊胆战我坐立不安,急急掏出打火机,桌上有烟,我抽出一根,咦,怎么老是点不燃?是什么在颤抖?火苗?没风啊,火怎么会打不着?我急得攥着打火机一下一下拨得惊天动地,直到有一只手,把我的手紧紧握住,“别点了。对身体不好的。”我的泪一下就止不住了,闸门打开了,你怎么不为我关上?我埋在文斌怀里,哭到泣不成声。可我知道文斌还是听懂了,你怎么狠心抛下我你怎么狠心你怎么狠心!
还有一个人也听懂了,我无奈地想。他在文斌身后悲哀地把我凝望,一种将要失去无可挽留的悲哀。阳台吹来的风冰冷冰冷,他却一无所觉。

我爱你。
有多爱?
我爱你。文斌拥我入怀,还是忘情地呢喃。
有多爱?我蜷在文斌怀里,还是不依不挠地追问。
我仰起头,几近渴求地贪婪地把文斌注视。看多一眼,再多一眼,上一次那一眼几成永别,多想忘记那些噩梦般的日子,永不再来!用我的视线把你炙烤,用我的视线把你灼伤,受伤的话,就在我身边,再不离开。总是守着我的你,感到厌倦感到力不从心的话,这次,换我来把你守护。
“很爱,很爱。”文斌一字一顿,一个字符便倾注了一世才受得起的深情,“在醒不来的时候,在梦中,我也在怕。我害怕,我害怕当我睁开眼,这个世界变了样,不,变了样不要紧,只要你还在我身边。”
文斌情难自禁的爱抚落到身上,我哽住。这个男人,守了我身边,九年如一日,在不知觉的时候,我已经倚赖他太多太多,亏欠他太多太多,凭什么还要把他辜负?我有哪点值得他待我如此?文斌醒不来的时候,尚且为我的三心二意动摇彷徨忧心不已,文斌醒来的时候,我在他身边,却不能给他一点安心!
一直以来,我所顾虑的无非是怎样对待我所爱的人对于他们才是完整的幸福,楚鸿爱动,我以为让他放他自由遂他心意于他就是完整的幸福,文斌爱静,我以为跟他一起静静的同窗静静地共事静静地共享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于他就是完整的幸福,小雏菊爱着我们的所爱,我以为成全她的爱对大家就都是完整的幸福。小雏菊的目光凝聚在楚鸿身上,那就当楚鸿是她的又何尝不好,小雏菊的目光凝聚在文斌身上,那就当……却原来,却怎么,完整的幸福不完满!我的心说不,我要留住他,我怎能放任他从我身边经过停留而不牵他的手!心底无声地呐喊着,激动到不能自抑地浑身微微地颤抖着。原来这就是我,这么自私这么懦弱这么不负责任,一有什么就妄图推脱逃避,可我有真正为他们想过吗,有吗有吗?我拼命诘问自己,懊恼地抱住头,埋在肩窝,默默抽泣。文斌的肩窝,一如既往的可靠,为我遮风挡雨,习惯性的倚赖,心里却知道这温馨的表象未必就不残酷,身体贴得很近,心却离得很远,心里一遍遍问自己,楚鸿,真的就要这样抛开了吗?不肯把手交给文斌,只怕一个牵手就是温柔的沉溺,永世不得脱身!暗嘲,海天,这就是你对爱人的深情了?不过如此,连一个终身的承诺都给不得他。我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些什么,难道九年的恋情真的磨掉了我对爱情的信耐,尤其是在我以为神对我第二次露出善意的微笑的时候,却发现原来自己是输得最惨的那个,文斌没有了,楚鸿回来了,在这场纠缠不清的恋情中我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因为怀疑,所以优柔所以寡断,我失掉了恋爱的信心与决心,哪怕面前的还是这个人,可,我真的还能再信一次吗?再把自己的心抛到极乐的颠峰,万一他一朝陨落,必是尸骨无存!
手,两根手指,中指和食指,颤巍巍地一步一个逡巡地向他贴近,每一个迈指每一个交错都叩打在我心上,有如雷鸣。恍惚中有种错觉,一种已经白头相守已经沧海桑田的错觉,仿佛过去了无数亿年,他还在彼岸,我还在此岸,阻隔我们的是什么?盈盈一水?所以脉脉不语?如果真的银河之水倾泻在你我之间的每一个角落,那也是我的泪淌失爱河,流去忘川。忘了吗?曾经的深情。忘了吗?曾经的耳鬓厮磨。忘了吗?就当我忘了,从头来过可好?我说,文斌,给我一点时间。文斌温柔地笑,永远温柔的笑,我等你。

我和楚鸿之间的距离,面对面,有一个世纪那么远。
楚鸿说,是我错过了吧。
我说,是我不好,你要怪就怪我好了。
“不是你的错,不是他的错,一开始,就是我错了吧。”
楚鸿苍凉的语气,让我一夜之间沧海变桑田。原来,我们已经隔了这么远,九年,一路走来,九年,什么也不剩。
“楚鸿,我们还是朋友吧?”
“恩。”
“……”
“……”
相对无言,我只能起身,那我去收拾行李了。
“等等,最后一个请求,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抱抱你,一下就好,给我一个分别的拥抱,让我知道曾经拥有过。”
我的泪无声地泉涌,眼里的楚鸿又模糊了,就像以前数不清的多少次,楚鸿离家而去的时候,我只能在门后眼睁睁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楚鸿,如果当初你留给我的不只是一个背影,不只是一声声扣击在我心坎上的足音……
楚鸿没有拥抱我,他在那里,等着我靠近,悲伤的目光将要把我湮没。最后一夜了,只属于我和他的最后一夜。阳台门没关,夜风从外面带着微凉的气息席卷进来,窗帘飞舞了,整个空间被一丝丝一缕缕不知名的哀愁弥漫,从夜风而来,从窗帘而来,有一种抑郁在高空悲悯地注视这一切。
今晚就要画上句号了吧,从此尘归尘土归土各各不相干,相逢不作不识,却是纯然的客套,热情而生远的客套。九年了,却要这样收场,想到这儿,我的泪又要涌出来了。楚鸿,你怎么不过来抱抱我呢,你知道的,我等过你那么多年,已经习惯你的主动你的到来,你不来,我怎过去?我傻傻地站在原地,看楚鸿傻傻地站在原地,生平第一次,我们俩傻子一样等着对方的接近。没人动,没人挪动一毫一厘。良久,我泄了气,颓坐在沙发上,再也不抬头看他。
楚鸿在我身旁坐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伸手可及,却永远够不着头。我不知楚鸿的心在哪里,过去不懂,现在不懂,将来也没机会懂。我有些负气地想,只作不识只作不识。一会儿,楚鸿的手,两根手指,中指和食指,颤巍巍地一步一个逡巡地竟向我贴近,我没动,但我感觉得到,那每一个迈指每一个交错,哪一下不都叩打在我心上,有如雷鸣?楚鸿,楚鸿,从没感觉与你如此贴近,你我之间,距离已无法用度量衡量,相思本无量,痴心一曾泛滥成灾,如今也只作得烟消云散。一瞬间,我心底一片清明,原来,是要过去了,过去,就都过去了。
我还楚鸿一个离别的拥抱,朋友一样的拥抱。楚鸿,再见只作朋友。

周末,我躺在文斌怀里,窗外,春光似海。阳光洒在不大但温馨的小屋里,我躺在文斌怀里,笑得像只猫。文斌一如既往的宠我疼我,生活中的风风雨雨也都过去了。文斌回了研究所,却让所有人跌破眼睛地辞了职,那天,经由他人之口得知这一消息的我,有一刹那是懵掉的。文斌,你又要干嘛?冲到文斌面前,叉着腰嗷嗷地叫嚷。其实我是色厉内荏的,只要文斌给我一个深沉的眼神,我就会受不了缴械投降的。似乎,倚赖文斌越来越多了呢,却并不觉不妥。从来都是如此,天生有他给我倚靠,疲倦的时候,茫然的时候,手忙脚乱的时候,天大的事,学业上事业上生活上,只要文斌出马,一律摆平搞定。突然有点担心,这样的全心信赖,只怕他把我卖了我还帮着数钞票?
自顾自遐想无限,不觉文斌轻轻一刮落到了我鼻子上,“想什么呢?又是些有的没的吧?”
我笑,笑得贼兮兮,“不要以为这样就能转移话题了,你还没说呢,快快从实招来,辞职到底怎么回事?你走了我怎么办?”
文斌正色,“小天,我真的要走,Technical University of Delft的offer已经来了,我要过去那边的研究所,你,跟我走吗?”
我呆了。荷兰。荷兰。文斌是在暗示什么?
我惴惴抬头,眼波在文斌个自己之间打转,文斌,你……
“恩?”明明是沾染了戏谑的口吻,偏偏这人还能pose得这么一本正经。
“文斌,我……”
“我不勉强哦。”
OMG……现在突然一个形势回转,怎能教我不折腰?没骨气的我,有运气的我,天生遇到这个他,再多的波折困苦也陪我一起度过,再多的难忘点滴也与我分享,教我怎能不说怎能不说?只是一句,心甘情愿,从此一生绑定。文斌,will you marry me???
这,就是我和文斌的故事,修成正果。









番外 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芝加哥的天空是晴朗的,就算有云飘过也是棉花糖一样的云朵,遮遮阳光还不错。楚鸿长期呆在办公室里,皮肤有些苍白,人也愈发瘦削,不过还算健康。今天他终于走出实验室,是要去拜访一位朋友。
这位朋友,见证过他一段九年的爱情长跑,马拉松跑到尽头,才发现奖杯不是自己的,龟兔赛跑,楚鸿无疑就是那只兔子。楚鸿有时真恨自己干嘛先知先行,爱情不是一个先来后到就可以说清道明的,总之,这场长跑,耗尽了楚鸿毕生的力气,却什么也没赢来,或者说,根本就是什么都输得精光。
“你说我是不是好傻?”坐在朋友家宽敞明亮的客厅里,楚鸿在沙发上舒展得惬意,却挥不去眉间长久不散的哀愁。那哀愁,从那一夜起,小天向他拥抱告别的那一夜起,就一直深植眉间,挥之不去。
“你,不傻,只是太糊涂。”她想一想,出一出神,笑一笑,一边还没停下手头的活计。
“唉,还说我不傻,瞧你现在这样儿,连你都抛弃我了,奈何我那个命苦啊。”
楚鸿叫屈,朋友噗嗤一笑,手头还是没停。叠的是宝宝的尿布,叠得齐整整的,楚鸿歪头打量了半天,实在不知这东西有什么妙用,“超市不是都有得卖吗,尿不湿那样的,多方便啊。”
“你懂什么!”她瞪楚鸿一眼,“那玩意儿就是图着自己省事,对宝宝可不好了,现在的大人啊……”
“说得好像你不是现在的人似的,怎么,从哪个年代过来的?”楚鸿打趣。
“那是我家教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管得那么严,妈妈从来都有好好教我的。”她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楚鸿不说话了,楚鸿怎会不知她家管教得如何严家教得如何好。楚鸿去过她家,不是一次两次,小时候是邻居,也算青梅竹马,长大了是恋人,家长见面都还极满意的,原本天造地设的一对,以为应该就是她了,哪怕没有太多的激情太多的喜悦,至少是平和的,有她在身边,微风抚面的感觉,吹到心头也只是暖融融的,有点醉人,有点得意忘形,这样的人生,这样的老婆,好多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楚鸿对自己说,不错,满足吧。
心,如果真能束缚住的话,大概就是缺了一对翅膀。身无彩凤双飞翼,就算心有灵犀一点通,我们也是在尘世起起伏伏的。楚鸿不安分,又不能为自己的不安分找到一个合适的注脚,楚鸿的眼光老来空中四处游荡,期望一点新的发现,期望一点小小的刺激,期望一次冒险,期望一次邂逅。
然后就是那次偶遇,楚鸿从没想过在那个地点,那个时间,竟然遇上那个人!那人撞上他,顷刻就红了脸,嗫嗫嚅嚅地道着歉,声音只怕比蚊子小,平时的话楚鸿早就发作了,可他对着那人,手足无措的那人,不知怎的竟发不起火。内心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格外的平静,也许就是在那时,心灵已经给了他一个小小的启示,那人,就是命中注定的。
她端来茶水,楚鸿抿了一口,味儿还不错,出国后只能就着咖啡天天喝的,好烦躁,又不知怎生排解,只有茶水的味道会让楚鸿想起那人,曾在自己倦极困极的时候递来茶水,还有一张冰冰凉的毛巾。楚鸿这样想着,眉梢眼角就现出了少有的柔情,看得她一呆,心下黯然,果然,又想到他了吧。
楚鸿问,“David可是又出差?”
她答,“恩,也不知公司到底多少事,出差不断的,看着他累,有时也心疼。”
“日理万机啊,”楚鸿笑,“不过David这人蛮好,懂得疼老婆,顾家,在外面也不惹是非只是一劲埋头工作的。”顿了顿又道,“你有所依,我也放心。”
她一听这话眼圈竟有些红了,“我有所依,原来你只为我有一个倚靠的。”
楚鸿缓缓道,“是,大家都不容易,有人能替我照顾你,看着你好,我也就觉得好了。”
她知道楚鸿说的是他,去了荷兰的他,现在应该过得悠哉由哉的了吧。“可楚鸿你呢?你自己呢?”
“我,原无所求的。”楚鸿苦笑。
楚鸿的确无所求。刚刚和小天确立关系的楚鸿,不知怎么面对她,心下总有些愧疚的,尤其一到逢年过节,迫不得已面对家人热心的询问,只能把求助的眼神抛给她。她会意,头两年,的确帮他合着做足了好几出戏,楚鸿知道委屈了她,每每报以歉然的目光,她却不受,楚鸿只能憋了口气,在心里,谁是最亲近的,自然受了他的气。
楚鸿回想,过去待小天,的确算不得对他的好的。神色间便多了几分黯然几分凄楚几分无奈的嘲讽,过去了,都过去了,为何都成过去才恋恋不舍?失去方知珍贵,楚鸿想,自己曾拥有世上最珍贵的,却教他死在了手心里,眼看着他在掌中挣扎悲泣辗转沉浮。楚鸿隐约知道掌控他的不过是自己的一颦一笑,一个偶尔的关怀,一声迟到的表白,感情需要经营,楚鸿却是最失败的商人。
“打算几时退休?”她的问话把楚鸿拉回了现实。现实是,商场上,他不愧精明的商人,早就赚得千万身家,真要逍遥现在便可开始,可,再逍遥的日子,没了身边的那个人,如何是好?
“现在就当是退休吧,生意都交给下属打理了,也不忙着拓展业务,得过且过做着便是。而且,在这个城市,来看你也方便些。”
她无语,早知道他是为了她来的。他和他有过九年,已成过去,他和她有过童年少年直到现在。都不是孩子了,归宿也是有了,他在身边,看得见,除了朋友的关怀却无法给他更多的,她想她是放下了,可总觉有些亏欠。或许这本与亏欠无关,只是在他之前得到了幸福的自己,相形之下,是不是衬得他愈发形单影只?
“恩,那好,有空常来坐。”她讷讷地说完这话,却发现竟有些逐客令的味道,想要收回却已不及,还好,他眼中的忧郁并未因此增添一分。
她开始发呆,难道这就是他今后的状态?长久处在回忆之中,追忆一段无法重来的感情。她不想他这样,她希望自己幸福了他也能得到幸福,如果他不幸福,自己的幸福也算不得完满的幸福。
她的幸福,已经和他,他,他,绑在了一起,息息相关。他们中任谁不幸福,她的幸福也不完满。
“楚鸿,你是爱他的吧?”她问。
“爱,那都是过去了。”他答。
再无言语,静坐,彼此相对,空气中流淌着别样的温柔,午后的阳光洒满周身,些些幸福的感觉。
她想他是爱他的吧,她想没准他也爱过她,在他之后,他还会爱过谁爱过多少人她也顾不得想了,她只想,眼下这样看着他,也许幸福已是触手可及。
他们是多年的朋友,初见面时她还唤他一声哥哥的。
他们是从前的恋人,也曾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赢来无数艳羡的目光的。
他们还是多年的朋友,他和他已然天各一方,而他们还在一起,在一个城市,同一片天空下。
她说,我要嫁去芝加哥了,心下多少不舍,到了那儿,却发现他已经先她一步候在那儿了。他说,怕你一小丫头傻乎乎的在外受欺侮。其实她已不是小丫头,她也不再只像当年那般追着他跟进跟出全然没有自己的空间。如今,自己的空间有了,可她还是希望他的到来的。他来,篷壁生辉。不只房间,人也是。







番外 笑比哭好

楚鸿是小雏菊的邻家大哥哥。说是大哥哥,楚鸿只比小雏菊大1岁的。奶奶拉过小雏菊,来来来,见过大哥哥,小雏菊就大哥哥大哥哥地叫上了,成了楚鸿的小尾巴,成天追进追出,两小无猜。小雏菊的眼里,大哥哥顶天立地,会扒拉扒拉拨着好多小珠珠噼啪作响,九九乘法表都不用背的就一算一个准。神算子,小雏菊不知从哪儿学来这么个名儿,就鹦鹉学舌地封了楚鸿一个神算哥哥。
小雏菊搬家了,6年级的时候。来不及跟神算哥哥说再见,神算哥哥升上初中住校去了,忙得很。小雏菊坐在新房子软绵绵的沙发上,让暖和和的靠垫把自己层层包裹,手里攥着遥控板,频道转啊转转啊转。神算哥哥不在,有些寂寞。
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小学在城市的最中央,中学在城市的最边角。天天回家,小雏菊还是会路过老房子的。心想什么时候会在那里遇见,然后迎上前,笑盈盈地说,好巧,神算哥哥你回来了啊。可惜没有,一次也没有。他们在同一片天空下,同一个城市里,彼此的住处隔着半个山坡一条街,6年了,一次没遇到。
小雏菊再遇楚鸿,是在唱片行里。逛了3年的唱片行,自从初三开始就天天踩踩的。归家途中,习惯性地绕去看看。没有特定想买的唱片,只是习惯了就成了慰藉。再艰难的关卡,埋头硬闯之前,只要去那里转转,就能恢复元气的。
“神……神算哥哥……”
“哦,你是……?”楚鸿微微皱眉,瞄一眼小雏菊紧抓着自己衣袖的双手。
“神算哥哥,你不记得我了?是我,小雏菊啊……”小雏菊的声音低下去,初见的激动开始消弭。双手不觉垂落,头,承受不住重量,孤零零地耷拉在背着沉沉肩包的肩膀上。6年了,谁能保证有什么是不变的呢?
楚鸿再皱眉,作冥思苦想状。就在小雏菊要撒手掉头急急闪人的一刹那,捏捏她的手,冲她眨眨眼,“怎会记不得你这个小丫头片子?”一个清脆的响指,轻柔地落在了小雏菊的耳畔。小雏菊就潸然落泪了。
“怎么了怎么了?我没欺负你吧?”楚鸿一个劲眨巴眼。
“没。”小雏菊抹泪甩头。
“那怎么……?”
“没,真的没什么……”
后来,他们都记不得聊过些什么,天晚的时候,楚鸿说我送你回家吧,小雏菊说好,走到巷口的时候小雏菊又不让送了。
“还没到呢。”
“真的不用了,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你……”楚鸿探头张望。巷子里,铿铿锵锵,乐队卖力地演奏,将一位老人送上归途。“奶奶她……”
小雏菊无语。
楚鸿久久无言,末了只能说,“节哀,身体要紧。”
小雏菊抬头,晶亮晶亮的眼睛望进楚鸿的眼眸深处去。
多年以后,小雏菊跟楚鸿分离两地的时候,短信。短信往来能教人倾吐许多平时说不出口的。
“我是不是好没良心的?奶奶才刚过世,就泡在唱片行里。”
“没有。我知道你在躲。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死亡。”
“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那是我最亲的奶奶,一把屎一把尿把我带大的。”
“……”
楚鸿总会保持适时的沉默,任空气一分一分地发酵。有什么在静默中酝酿。小雏菊感到久未谋面的陌生感又在默契中漫漫消弭。有一个依靠,在自己的心上,有一方净土,留给他,只给他。在他面前不用漠然不用伪装,因为他会懂。
小雏菊开始手抄跟楚鸿的短信往来。手抄本,绝对独一无二的,珍贵的。小雏菊珍藏起自己的心情,珍视心意,却没有完全正视。这样就够了,有神算哥哥的安慰,不想要比友情更深重的感情了。友情就好,只要友情就好。知己难求,小雏菊懂。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微妙的变化。当事人不曾在意的,在他们自是坦坦荡荡,可总有小人常常戚戚。说小人未免刻毒了点,不过电话粥的时候总有人在一旁瞎起哄总不是滋味吧。
“你说他们闲着没事怎么尽乱嚼舌根啊?大舌头~”小雏菊噌道。
一个女生向一个男生这样抱怨,既脱不了撒娇的味道,亦必有心理上对于他的认可。小雏菊的心意,楚鸿懂,懂不起。小雏菊力图摆脱男女间没得纯洁友情的定式的努力,楚鸿看在眼里忧在心里。是继续装傻充楞,还是挑明直言拒绝?楚鸿不想失去小雏菊,他把她当妹妹看。小雏菊总有长大的一天,长大的雏菊也会有少女情怀。楚鸿想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的,小雏菊总会明白是自己一时迷惑,眼下,还是让自己扮演恶劣的角色吧。狡猾的大哥哥,神算哥哥。
神算从来不是真实的存在,那只是小女孩一时的无心戏语,纵然能成为伴随少女十年成长的深刻意象,终归只存在于想象之中。神算不神算,对于自己的感情,楚鸿终究无能为力,对于他人的感情,楚鸿更是无可奈何。每个人,无论高低贵贱,在一份真挚的感情面前都是无可奈何。没有谁有权鄙视一个真心待你的人,楚鸿也不例外。发现自己被一个同性恋慕着,楚鸿不知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那是一个面目未免平凡的男生,甚至有些猥琐。楚鸿从来都不掩饰自己的刻毒,必要的时候甚至不惜出语伤人。可楚鸿不得不承认,看到那个男生白皙得近似透明的耳朵的时候,在办公室滋滋作响的白炽灯的映射下,那一刻,楚鸿的心,扑通了一下。
男生说,怎么办,好象对你有感觉了呢。楚鸿有点头大。只是一起上过几次自习,不知几时起,彼此有了默契,在跑遍校园挖不出自习室的日子里,彼此会为对方占上位子,等啊等,等啊等,风吹开教室门的时候会不自禁抬头望望,吱啊一声有人推门进来了,会飞快地埋下头去掩饰微微的失落。君子之交淡如水,除了聆听笔尖落于草稿纸的匀净的沙沙声和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多的交谈一句也没有,可怎么连淡如水的交往也成不了君子的?言及情爱,言及禁忌之爱,楚鸿退缩了。第一次,神算失策,楚鸿捣乱了阵脚之后做了逃兵。
小雏菊不怕逃兵。貌似柔弱的小雏菊的字典里没有逃兵二字。小雏菊的骨子里有一股倔劲儿,是这股倔劲儿支持着她一路前行。恋爱的路上,无所谓顺利不顺利。尽心的时候,总是一路顺风。成为神算哥哥的那个她,是不是就是王子公主幸福的结局了呢?小雏菊枕着枕头任泪水斜斜滑下。眼泪为谁而流?小雏菊不懂。该是幸福的吧,该是美满的吧。如愿以偿有什么不好?可在我们自以为美梦成真的时候,是不是已经迷蒙到蒙蔽了双眼,糊涂了心智,分不清辨不明自己的真心欲求?小雏菊还没忘,他是我的神算哥哥,不是我的爱人伴侣,却已然遗忘。那就忘了吧。我们是恋侣,在这个浮尘世间,我们无以为倚,只能紧紧相拥,彼此温暖。
和楚鸿交往以后,小雏菊变得爱笑了。这本是个多愁善感的女孩,有着古典小说的气质,散发着难为俗世所容的书卷香气。其实读书不多的,也有极时尚极浮躁的喜好,至于为什么跟她相处就会觉得安静的降临呢?楚鸿想不通,直到多年以后才明白过来,原来他们一样的,小雏菊,海天,海天,小雏菊,小雏菊,海天,海天,海天……全世界都被海天填满的时候,楚鸿知道,不能自欺欺人了。楚鸿不知道,其实自己从未欺过人,他只是欺瞒自己,欺瞒自己对小雏菊情根深种,欺瞒自己对海天只是依恋,欺瞒自己还不算正在错过今生唯一的爱恋。人的一生,恋爱可以谈过一场又一场,爱恋,因为耗尽心神,只有一次,只能一次。爱恋不再来,楚鸿的爱人只有一个,只是当时他还懵懵懂懂。
爱恋的反面是哀怜,爱人的背后也许会有一个心碎的过去式。小雏菊是楚鸿那个哀怜的过去式。小雏菊没得怪咎,错只错在自己当时不懂爱。所谓爱恋,原不是轻言的物事,当你玩味不透,当你把握不住,爱恋就成了哀怜。小雏菊不觉得自己可怜,过了很多年也不觉得,只是蹉跎掉的青春却不再来。如有重来的机会,如有重来的机会……辗转反侧,还是会选择在高二的那个阴惨惨的冬日,刚刚失去奶奶的时候,沉浸在悲伤之中,随着重逢的惊异,漫漫把心灵熨贴。总有那么一个角落,会将心思悄悄着陆。心灵着陆的时候,便是笑颜绽放之时。
恍惚之间,小雏菊会有一种错觉,仿佛神算哥哥神算哥哥地唤着追在楚鸿的屁股后头还只在昨天,仿佛唱片行的遇见也只在回首之间。轻轻抱起牙牙学语缠着妈妈要抱抱的小baby,小雏菊眸光流转,神采飞扬。记忆之舟翩然摇荡,小雏菊的唇边绽开了一个甜甜的笑颜。做了妈妈的小雏菊已不再轻易落泪。爱恋不轻言,泪水也不无故陨落。笑比哭好,无论曾经有没有哀怜的情伤,小雏菊也迈出了那一步,再不回头。楚鸿,只存在于天真时节的春梦,神算哥哥,还是活在遥远的记忆。笑比哭好,轻轻拍着宝宝哄他漫漫入睡,边应着屋里的他的声声呼唤,恩恩,就来就来……




 
町寿寿 @ 2006-08-03 09:07




当我被推出朱门的时候,最后抬头,仰望一碧如洗的天空。我知道,不久,我的血将要把这一切染上妖异的颜色。
董惜恩冲出来,不顾一切地撕扯着我抓咬着我。她已顾不得一国之母的体面。我连声疯则疯矣,她也跟我疯?
嗤笑一声,掩埋下几许苦楚。
不回头。皇上,连声最后都要留你一个美好的背影。
日后偶尔忆起我,记得我的好,记得我的美,记得我的真,记得我的情,切莫记得我的苦记得我无奈记得我骄纵记得我轻浮。
吾皇,连声所作所为,一切皆因你,一切皆为你。
刀剑加身。最后触目所及,是那碧波青天下,红得将要滴出血来的朱门。
吾皇,你斩我于陵寝之外,莫非教我伴你生生世世?
吾皇,你唤这朱门作阴阳门,莫非死也不与我离分?
阳世,连声要与你厮守,难!
阴间,你来得迟,连声可等得及?
吾皇,吾皇,道是君恩重。连声眼中,你始终当初那个离不得连声庇护的顽皮孩童。
吾皇,吾皇……
陈皓,陈皓……
唤着你的名字上路,在那黄泉途中,奈何桥上,等你,等你……
------------------------------------------------------------
广告 广告!
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118796
http://bbs.jjwxc.net/showmsg.php?board=7&id=31679
http://www.1waystreet.com/wforum/mbstart.php?cusername=&cuseremail=&cuserpassw=&key=vacation&fir=view&electronics&cl_thnr=2&mb_trn=2&viewreply=ok&id=253734&mbsortdate=datesre&inc=forum


在认识陈皓以前,我本是锦衣玉食的官宦子弟。如果没有那场灭顶之灾,大概终其一生我也是懵懂不知爱的吧。
奶妈唤醒我的时候,我惺忪着睡眼,一脸茫然。
“小主子,快醒醒!家里出事了!老爷只怕要坏事,里面传出消息叫家里人赶紧走啊!”
我愈发茫然。年幼的我,就算不懂事,隐约也知道父亲跟皇上之间的关系是不一般的。
“皇上叔叔不管?”我不信。幼小的心还保持着对感情的依恋。
“皇上……皇上哪里管得了那么多!不是皇上,老爷也不会背负这等骂名,末了连身家性命都保不住……”
奶妈哽咽了。那不是我第一次见女人哭,也不是最后一次。一直以来,父亲身边女人的哭泣,包括美丽脆弱悲伤的母亲的眼泪,晶莹的透明的嫉妒的悔恨的,滑落眼眶的瞬间,都滴入了我的心里去。我的心承载了太多太多的眼泪,以致后来董惜承对我说,你怎么都不落泪的,以致后来陈皓的女人们对我流下了同样的眼泪,以致后来陈皓对我视若无睹不闻不问,我都回报不出一滴眼泪。
眼泪,原是属于弱者的。我自问我已承袭太多得到太多,如若落泪,那必是我的手段。
世传,连声陨泪,国之将亡。
我的眼泪,总是轻易骗去太多的心慈手软。
可我不悔,不悔滥用眼泪的武器。我还不想死,更想陈皓活。我要活着和陈皓荣登权力的颠峰。
那是后话。此刻,年幼的我只是出于本能,当哭则哭。
守城的将士见了,长叹,稚子何罪?
追回我的官兵见了,惊叹,孩童也不放过?
大殿之颠的皇上见了,哀叹,你和他,眉梢眼角,倒也长得几分肖似。
言下之意,将来又是红颜祸水。
群臣们摇头嗟叹。他们是忠臣,而父亲,不过幸臣。
幸臣的下场,从来逃不过身败名裂身首异处。
我知道,追回我之前,皇上的大手捧过父亲的头颅。
那双手,也曾经把我高高举起。
悲伤的帝王问,“声儿,可有何等愿景?”高高在上,那么遥远。
我答,“愿代父偿罪,远离京城,前往苦寒荒凉之地,祈求上苍佑我大周国泰民安。”
举国欢腾,万家团圆,只是少了我的父亲,只是少了连家的门庭若市。
一个家族的衰没,一生命运的前景,不过如此。
我的眼底死水无波,皇上怕是也将此心勘破。“声儿,当真如此了断了?”
我笑,云淡未必风轻。也罢,这样也好。远离京城,于我是远去了伤心地,于他是黯淡了睹物思人。
纵然亲密地唤过皇上叔叔,我于他不过只是宠幸之臣的孩子。
皇上不是我的天,我从来不是忠君之人。
父亲不是我的天,我从来不是愚孝之人。
只是家族为谁而亡?眼泪为甚而流?皇上抚过我的眼角的时候,我从他的眼中读出一样的落寞。
人生,注定坎坷。前程,注定艰险。
风萧萧,我还是上路了。
眼前掠过京城的浮云似锦。那时,我还不知自己总有回来的一天,总有意气风发的辉煌。
世事浮云。那些鲜活的,眼下即将暂时退出我的人生,尔后又将卷土重来。可是当我无助地想要牢牢把他们抓住以求换得一点点卑微的安全感,他们又将我弃之敝履。
这世上,原本就没有把握得住的。人心不能,权势不能,富贵亦不能。
就如车轮碾过的荒城古道,多少英雄曾在上面金戈铁马谱写铁血战歌?到头来,也只不过作得我这般落魄旅人的脚下路,心头坎。
出得京城,我心头的伤一点一点地在抚平。路漫漫,翻山越岭过后,又是未知的人生。
我极目远眺。前方,谁等着我,我等过谁?

凉州是个荒凉的所在。我对这样的蛮荒并不意外。
彪悍的民风并不会让人真的吃人,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只在宫廷之内朝堂之上。
远离了硝烟战火勾心斗角的我是不是该感到幸运?
上苍待我不薄,在剥夺了我所有的世俗享受以后,还留给我一颗树。
树不高,够得过院墙。坐井观天的日子,我无书可读,除了徒增痛苦的回忆,就只能倚在高高的树梢眺望墙外。
墙外,春花似锦。
墙外,人声喧嚣。
世俗的一切之所以美好,皆因我想也不能想原以为坚贞不渝永世不变的。
我不是个规规矩矩的乖孩子,从来都不是。
小时候,我爬上过宫里的树。
那比这棵树高得多了,高得过未央宫的屋顶。
我从屋檐的罅隙间看见父亲跟皇上。
父亲被压在皇上的身下。
我惊,跌下树。急急奔来的父亲尚且衣衫不整。
父亲抚过我的眼,似要抚去所有的惊疑。
其实我不惊不疑,只是想不通怎么父亲就愿意了。
那么顶天立地的父亲!
顶天立地只在我的眼中,朝野纷传父亲不过一介幸臣。
臣子就臣子了,还有忠臣幸臣之分?
年幼的我那时还不懂,很快就懂了。幸臣是要不得好死的。
原来父亲抚过我的眼,是要我忘记看到的一切。只要忘记,就能不再重蹈覆辙。
真能?
父亲,如若可以,难道你就情愿以此收场?
我仰望苍穹。苍穹离我太遥远,其间蕴藏的奥秘是我终其一生也参不透的。
我困,闭上双眼。
梦里,没有父亲。
梦境是以呜呼哀哉的疼痛收场的。小石子射中了我。虽然小,还是痛得紧。
弹弓的主人在地上。我还在树上。
他得意洋洋地仰望着我。我居高临下。
气势的对抗。
气度的交锋。
终于,他沉不住气,首先开口,“我叫陈皓,你叫什么名字?问你呢,别装傻!”
我赢。
心里对自己赞叹一把,毕竟是孩子,还沉不住气啊。轻轻一跃跳下树(轻轻~~寿寿ORZ的轻轻~~~) ,拍拍手,“这就是你一贯和人打交道的方式?没人教过你这样很不礼貌的吗?”
他不说话了,咬着唇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黑黑的,瘦瘦的,小小的,这就是陈皓给我的第一印象。
世家子弟,相貌气度都是天生。那时的我,还根本不把陈皓当回事。进得来太守的官宅后院,充其量不过官吏之子吧?
不似我,容颜天成,也正是被众人疏远的原因。带罪之身,又是幸臣之子。看他那副模样,倒把他爹的狐媚子德性继承了十足十!
我充耳不闻。
我刻意麻木。
麻木了就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可为什么夜半醒来,漫漫白昼都只得我一个?
只有我一人。
我独自。一个人。
“你,可不可以教我这个?”抓住他手中的弹弓,就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手指相触的时候,陈皓的手指是温暖的。
他不语。手把手地开始教我。
我看向他的侧脸。紧闭的唇角有一种坚毅。
突然很安心。久违的安心,像父亲还在时,跟着父亲,还有皇上叔叔,在御花园里追逐嬉戏的感觉。
安心的感觉也有变质的一天?我从来都不想的。
也许不要安心,就能永不伤心。
可此刻,竟然觉得相信他也不错。
他只是官吏之子,于我何害?
他还是孩子,能碍我何?
于是,身边多了一个人。
树上的人影成了一双,从天明到日暮。
白云苍狗,你我坐看世事浮云。
人生的际遇不过如此。

凉州太守是个好人,不算坏,起码坏不到哪里去。
至少我终日与陈皓厮混一处他也睁只眼闭只眼当没看见。
夫子打我的头,用《诗经》。厮混?竖子,何曾教你乱遣词!
夫子偏心,只打我,陈皓隔岸拍手笑。
不管不管,拉他下马。拖住陈皓的袖子,与我厮混的就是他,没来由只罚我不罚他!
夫子侧目,他……他?他!你怎敢指指又点点!
我怒。纵人生而不平等,他也不过区区小吏之子。小吏之子复小吏,怎比我堂堂世家之后?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强龙难压地头蛇。
种种算盘都打尽,可惜还是疏有遗漏。
夫子一揖到地,殿下殿下,老臣有愧,没能好生调教这小鬼,让他冒犯了殿下,殿下千万恕罪。
殿下……殿下?殿下!
凉州有位小殿下,皇上爱甚,恐为宗室所害,封留王,之偏远,远纷争存实力以待他日异军突起。
临行前小叔千叮咛万嘱咐,莫非我之意志已被消磨殆尽?
留王……留王?留王!
翻身有望。
侧眼看陈皓。接受夫子大礼,却之不恭,一脸理所当然。
忽觉心酸。连声连声,真变笨了?皇皇鸿儒,怎会为教习你个落魄子弟而来?
陈皓,气度天成,有时又敛而不露。
要论做戏功夫,连声甘拜下风。
未尝不是对手,未尝不是主仆。若我追随于你,你该给我怎样筹码?
陈皓看我,不加掩饰的得意洋洋。
小孩的天真。
成人的机心。
那又为何在我面前卸下面具?
是你太高明?是我太愚钝?
父亲解不开的眉头,划过心际。
父亲,也只为帝王难得的温情沦陷。
君上的柔情偶尔似水,却要用臣子的一生偿还。
还过老子,还有儿子。顷刻,我如坠冰窟。
惹不起,我躲得起。从此,远远望见留王,我绕道而行。

午后的骄阳胜似火。大树底下好乘凉,树上更是好地方。
望着底下找我找得团团转的陈皓,同情心开始作祟。好心想唤他上来吧,又怕打破了难得的清净。
偷得浮生半日闲。自从躲着陈皓,我的浮生都是忙忙碌碌马不停蹄。
倒也不似先前寂寥。
一个人的黄昏,总是客途羁旅。
只是驿站的话,漂泊过,下一站又往何处去?
归宿是死亡的话,我的归宿何时到来因谁而起?
再望向下面,人影不见。
闭目养神,却被小手抓紧。
小手上有糖,黏糊糊的。
糖葫芦,晶莹剔透,可惜有些化了,好像我的口水。
从来想要一串的。不为吃,单为把玩。孩子总对漂亮的东西好奇。
在家饭来张口的时候,想吃什么还用不着我开口。在外放逐漂泊的时候,想要什么已由不得我作主。
横竖都看得摸不得想得吃不得!
可我要的只是一串糖葫芦!
递给我糖葫芦的人,塞到嘴里。你怎么呆呆傻傻的啊,连个糖葫芦都要我喂!
我笑,越发呆呆傻傻。
何必怀疑何必怀疑!只是一串糖葫芦的幸福。除去留王小殿下的威风,只是一串糖葫芦的幸福。
“夫子可扰得你烦?”
“你不在,他揪着我一双耳朵念经,怎能不烦?”言语间,眉眼灵动,几分嗔怪。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回头陪你温书去。”
“才不要温书!那个迂腐老朽!我们逛逛去!”
逛?哪里逛?
出得门,我才知自己浅薄见识。
凉州,并非时人所想一味荒凉。
文明教化诚不如京城古都,特色物产倒是精彩无双琳琅满目。
我瞠目结舌啧啧有声。
陈皓含笑不语得意洋洋。
陈皓在我面前总能自然流露出纯然的天真。他不防备。
我也不妨从善如流再不躲闪?只对陈皓。只有陈皓。
对伤害过我伤害过父亲伤害过家族的,还是耿耿于怀小人戚戚。
我承认我小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我的睚眦必报的筹码,身边这位全不设防的小殿下大孩子。
殿下,我的殿下,我给你真心,你给我力量,复仇的力量,可好?
押对宝,我赢。押错宝,我输。那时,我还不曾想世事岂能尽如人意。

回到太守府,我恍然一问,怎么殿下不住留王府的?
陈皓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的目的达到了。我故意的。
一件宫闱的秘闻。一个人伦的悲剧。
他的父皇赐死他的母妃。无他,外戚岂能专政,未来的太子不需要空有外表的草包母亲。
就像英明的帝王不再需要曾经恩爱的幸臣。
该是同病相怜的。抱歉,我为人一贯不厚道。
火上浇油总要点燃什么。趁火打劫总要掠夺什么。
陈皓的眼隐忍着燃烧的火花的泪水。同样的痛苦,我曾经饱尝。
我以为我已走过,已能把经历过的痛苦作为复仇的资本。
陈皓,揭你疮疤的是我,煽风点火的也是我。
你欲待如何东山再起,我拭目以待。
陈皓的确不明智。
母妃的死,为的成全他帝座之基。牺牲既然存在,消沉于事无补。
换作我,定当励精图治,不负死者亡魂。
想起父亲。父亲,你真以为以你一命能够换来一门苟安?
皇上可能放过我们,群臣可能放过我们,连氏一族可能畏首畏尾从此苟且偷生,可我不能。
还记得离开京城时,我乘坐的牛车和家人们的背道而驰。奶妈抓着我的手,连哥儿,可怜的孩儿,怎么就遇上这家门不幸!连哥儿,奶妈以后保不得你了,你自个儿千万珍重啊!
抓得再紧的手,车夫一个扬鞭,猛一颠簸,低头一看,已是两手空空。
我不要两手空空。我不要生离死别。
你抓不住的,我来替你抓。你守不了的,我来替你守。
陈皓,当你信任的目光把我追随,我是不是该鞭策你再多点?

夫子找到我,一揖到地。
“夫子,如何行此大礼?”
“连公子,以你才智,当知为何。”
“夫子抬举连声了。连声蒙昧,如何能知?”狐狸都露出尾巴了,我如何不知?
夫子本是诤臣,一心护主,才跟了留王来此蛮荒之地的。怎奈陈皓受刺激太深,镇日消沉,一似顽劣孩童。将自己前途性命押在准太子身上的夫子,又念着圣恩隆重,拼着得罪朝野上下一干拥立嫡长皇子的势力,也要全力襄助留王入主东宫。
“连公子当知殿下对公子全心信任,绝无防备。老夫之言,殿下未必能听,公子一言,却胜老夫千言。”
“夫子的意思是……”我继续装傻。这只老狐狸,单等着我沉不住气强自出头。
连声岂是无知狂妄之辈?枪打出头鸟,幕后黑手倒是一向无往不利。
纵然诤臣,纵然忠臣,也要保存自身实力的。必要时,推出一人便是踏脚石。
凉州太守亲嫡派。若要留王脱离太守控制,总要有人来做牺牲品。
留王手下,夫子,书童,再加一个我。
夫子自认肩负使命重大,日后还要论功行赏的,眼下绝对不是牺牲的时候。
书童小孩脾气,分量不够,拿出手去一看就是不尊重对手。
我,没落官宦之后,又承继了幸臣的血脉秉性,如何不是理想人才?
夫子没把话说得太直,他知道我懂。
力劝留王搬离太守府,说服太守准许留王搬离太守府。
搬离?说得好听。逃离,才是正经。
夜奔。然后就是抓获。

醒来的时候,睁眼便是陈皓泪眼滂沱。
放心地闭上眼睛,觉得一切总算没有白熬。
抓获过后,陈皓是软禁,夫子是用刑,我是直接送入了太守的卧房。
“本官知道,这鬼主意不是你出的吧?”
我点头,本能的。
“可怜见的,吓成这模样,啧啧啧,从来就没有人怜香惜玉吗?”说话间,黏腻的鼻息喷在我耳,粗糙的大手探向我后庭。
我恶。欺我无依无靠!日后功成名就看我不把你抽筋剥皮!
我还是睚眦必报。我还是小人心性。可赌这一口气还不足以支撑我神智清明地铭记这一切侮辱。
昏迷之前最后一个念头,妈的抽筋剥皮还不够这种人渣就该找来壮汉五百二百五上来二百五下让他做不死也是精尽人又亡!
我想陈皓要是知道我对着他的梨花雨下还有这番回想定当吐血身亡。
零距离接触,突然发现陈皓变得好看了。
陈皓不是第一眼美男,况且一直把他当孩子,原不意他也有好皮囊的。
黑黑的流露出少年活力的源泉,瘦瘦的无碍他丰神俊朗,小小的亦当有一飞冲天的一天。
突然庆幸,竟然遇着他,竟然跟着他。
有什么能把他的泪水回应?没有抚上他眼眸抹去他的泪,轻轻一个拥抱,暖暖的。
同样身体的接触,我想,如若宠幸,我不抗拒他。

软禁的日子如是往复。我偶尔承欢,更多的时候,守着陈皓。
夫子不知所踪。没人管得他去了哪儿。
自顾不暇。只有和陈皓单独一处的时候,我们有同病相怜的默契。
太守问,真和留王如此要好?
我嗲声,只有一个同龄的说得上话的,你又不能时时陪着我,放我一人,有什么好玩?
太守家有母老虎,偶尔找我也是偷偷摸摸。
鬼鬼祟祟,于我便是机会。
我似惊鸿,如鬼魅来去。
离开凉州的机要,我已了然于胸。
所谓机要,一路机关,还有要人。
要人是关键。矛盾抓主要,机关还不是人管的?
谋臣出卖才智,幸臣出卖身体,出卖出卖,一次两次还不一样?
我找上管事的校尉,撩开衣摆露出雪白肌肤。
于人方便就是于己方便。那人销魂,我才护着陈皓悄然离去。
可笑可笑,堂堂留王殿下,号称是我仆童。
到头来还是我这“主人”照料他这“仆人”。
流亡的日子比想象的还艰辛。
从前流放,好歹衣食早有准备。而今流亡,披荆斩棘星夜兼程。
陈皓很快病倒了,发着高烧直喊母妃母妃。
我也想晕,做着好梦直喊父亲父亲。
两人只能倒一个。他先晕,我没得选。
爬山涉水找吃的。果子酸酸也裹腹,支口小锅把汤煮,细细辩识草与药,最后一脚飞去,再装晕我嘴对嘴喂你了!
威胁归威胁,唇舌相亲也不知谁占谁便宜。亏本生意我可不干!
我不当幸臣。我不玩暧昧。我只是守着一个神智不清的小殿下,深山里,躲过追兵的搜捕,一天,一天,又一天。
陈皓睁开眼时,我如释重负,然后绝倒。
逃亡的艰险,最后都化作了命中不可承受之轻。
因为信任,所以放心绝倒。相信他会守着我,一如我会守着他。

 

每天睁开眼你最想一眼看到的那个人,每晚临睡前你最想相拥入梦的那个人,当你有了那样的一个人,幸福就离你不远了。
父亲出事以前,有人对我这样说,我信。父亲出事以后,有人对我还这样说,我凭什么信?
可说这话的是天使一样的女孩,我考虑是相信还是不相信。
相信还是不相信,有时还由不得我选。
陈皓很有主意,这是我清醒以后第一个意识到的。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许是累,也许是病,也许是焦虑攻心,多日来的疲惫屈辱使我不堪一击。
我脆弱得像回到孩提时枕在母亲怀里的无知婴孩,任由陈皓把我背上山,淌下河,千里逃亡。
雍州太守是个好人。豪宅给我住,华衣给我穿,美酒给我喝,娇婢给我用。
当然,陈皓是主我是臣。
侥幸沾了陈皓的光。
幸臣。
希望这幸运成为宠幸的那一天不要来得太早。
那女孩姓董名惜恩,雍州太守董可卿的掌上明珠。
其实说来我与她倒有同是飘零沦落人之感。
她父亲当过幸臣,先皇的幸臣。我父亲当过幸臣,皇上的幸臣。
一个全身而退颐养天年,一个九泉之下死不瞑目。
幸臣的后人,最大的苦恼莫过于世人的肆意嘲弄。
可卿有子名惜承,驻守边防屡立战功,世人由此小瞧董家不得。
而我连家……我仰望星空,深深吸气。父亲若你在天有灵,可会怪声儿?
声儿无能,重振家业太遥远,眼下只能尽力辅佐留王。
还有保住自己的一颗心。
从背后悄无声息地贴近董惜恩,今晚月白风清,是个吟诗作对的好夜晚。
董惜恩咯咯娇笑,一副小女儿态。
不错的女孩。也会是不错的妻子。
我需要她,证明自己不仅仅是等待宠幸的幸臣。
我的家族需要她,雍州太守乘龙快婿的名头太诱人。
接近她,博她一笑,得她芳心。
这世间男男女女,不过如此。

回到卧房,还不及点灯,就被人推倒。
黑暗中,那人的眼神焦灼又胶着。
我轻笑,我的殿下,干嘛如此性急?
陈皓含住我的耳垂,凉津津的就变得热乎乎了。
“干嘛这晚才回?干嘛跟她一起?”受伤的口吻像是委屈的孩子。
跟陈皓是怎么好上的呢?忘了。那时我都病得神智不清了。
醒来的时候,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他,是他,还是他。
无论多少次醒转,在我身边的都是他。
深山林,莽林中,久到我以为这个世界只剩下我跟他。
寂寞有多深,倚赖有多强。我想,一刻的倚靠至少靠得住的吧。
哪怕走出这里,下一刻,他是主,我是臣。
可现在又算什么呢?我们已堕入尘世,太多的礼教名节已把我们束缚。
我不当幸臣。我不等待临幸。
推开他,我整整衣衫。
“为什么?”咆哮的语气像是受伤的小兽。
“为什么?呵,我的殿下,你还不懂?形势比人强,我们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人家赏口饭吃就不错了,您还真想饱暖思淫欲啊。就算思,也是人家思,人为刀俎,我们还不是任人宰割?”
“你说什么?我不懂……你就是为这个去讨好那女人?”
我低头,不语。
陈皓颓然,揪得我生疼的手也疲软了力度。
默然。
漠然。
蓦然。陈皓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我得不到你,你也别想得到他。你要重振连家,押宝不也押在我身上?要想不失了我这靠山,把她让给我。”
我的殿下,不愧为我的殿下。你我心意相通,我想什么,下一步你必然就付诸实际了吧。也好,这样也好。有雍州太守襄助,还怕大业不成?
我笑,笑得轻狂。我笑,笑得悲凉。
何必?连声不是幸臣,几时等待你的临幸?
殿下,走好,不送。
门,哐啷一摔,寂然合上。

门,悄无声息,轻轻滑开。
一个人抱有目的去成就什么的时候,必然悄无声息接近他的猎物的。
譬如猎豹。譬如猎人。
我接近董惜恩的时候,悄无声息。
董可卿接近我的时候,悄无声息。
我笑,董大人可是酒醉走错了房间?
董可卿似笑非笑,似醉非醉。
我从他目光中读出了危险的讯息。
刀子一样的目光。
我故做瑟缩,为何如此看我,让人好生害怕。
被他一把擒住,你这个磨人的妖精!
然后是索求。
然后是抗拒。
然后是欲拒还迎。
然后是满身浪荡的痕迹满室淫靡的气息。
然后我笑到透不过气。
被他一把抓住,为何发笑?笑什么?你笑谁?
“实在好笑实在好笑。董太守以为迫我委身,以我一介男宠之身必作不得令爱的好夫婿好情郎,却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董可卿视惜恩为掌上明珠,岂是一位朝不保夕的落魄皇子,或是声名狼籍的幸臣之后所能高攀的?雍州太守手握重权,再献上一位意图染指东宫的庶出皇子,嫡长皇子一个高兴,太子妃还有未来国丈还不是可卿囊中之物?
可嫡长皇子会要一位失了贞节的太子妃?雍州太守还用得上为了留王神魂颠倒的大小姐?
陈皓,我信。你能让我失心,就不能让惜恩失了心?
“你……”
董可卿的手高高扬起,我以为那终要将我凌辱。闭眼静待,良久,却是细腻的肌肤触感。
有手指抚过我的眼眸。
“为何落泪?为何如此悲伤?”
我悲伤了吗?从我眼眶涌出来的是泪水吗?
莫要诳我。连声不欺人,不自欺。连声何时失过心?连声何时落过泪?
那从眼眶涌出来的,只是天边一阵雨。倏忽来,倏忽去,过一会,就会好。

一直雷声隆隆。入夏了。闷热。
此种时节,难耐是情事。
体力消耗大,又懒怠吃食。很快,可卿说,抱着我都嫌硌手了。
“啊哈,这可好,倒不用我费尽心思寻个借口告假了。我不去扰你,你也莫来烦我。”
“休想!烦的就是你这只小妖精!”
可卿拥我入怀的时候,总说我磨人。我磨人?也不知谁磨谁。
好人自有好人磨。我自认不是好命的人,几时磨得过他?
幸臣的命,也分好与不好。
保得自身太平合家安康,便是最大的造化。若能长袖善舞独揽朝政,怕是笑到梦里都能醒。
“胡说,我哪有这么大的心计?”
“你没有?”我侧目,似笑非笑,换来他一把压倒一串狼吻。
唉,似笑非笑,近来怎么连一颦一笑都像极了他?
在他身上,希望看到的是将来的自己。
若老来如此,也不为憾。
幸臣,要的不止一时的宠幸,求的已是一世的幸运。
苍天佑我,我求的不过一世幸运。

很快,大幸来临。皇上巡幸,雍州太守接驾。
小小的庶出皇子留王殿下不过适时出现。皇上顾念昔日恩情,将留王带回宫中。
我远远地望着这一切,没有过去。
那一切于我恍如南柯一梦。
他们在台上,我在台下。戏如人生,人生如梦。
我只是梦中人,却不作优伶想。
我的人生已太多大起大落,禁不起再再破灭。
可卿抽空来看我,怎不去拜见你的皇上叔叔?
“你舍得?你舍得放我走?”我勾住可卿的脖子,任他抚弄着我的纤纤细腰。
“舍得,舍不得也得舍得。你要走,我留得住?”黑暗中的可卿几分落寞。
戏台太光鲜,众生迷醉。而我等幸臣,从来存活在黑暗之中帘幕之后。
“可是对我下了蛊?如何就舍你不得?”可卿伏在我胸前。片刻,衣襟湿了一片。
“你不让我走,我就不走。”我默然良久,缓缓开口。
因这世上,独你不嫌我,独我不嫌你。
你我同病相怜。怜生爱,爱生恋。
怜我爱我迷恋我,一个你足够。多的我担不起。
是夜,陈皓随皇上回宫。下月,留王受封太子。
我的殿下,从此不唤你陈皓。我的陈皓,已消没在月黑风高的逃亡途中。
也许我们从来都没逃离那个绝境。今时今日一切不过幻梦。
如若人生一梦,连声情愿和你沉醉梦中不醒转。
荒郊野岭,但得你,也是不错的人间仙境。
而今,你走阳关道,我过独木桥。独自跋涉,不过求得存活。
哪怕是苟活。活着,或许还有重逢的一天。

在太守府已过了一年有余。这一年中,留王做了太子,董惜恩备位东宫主,而我的可卿则是重权在握重入权力的最中央。
我的可卿,没错,心底里我已唤他作我的可卿。
可卿带给我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一位风度翩翩的美男子,一位温文儒雅的谦谦君子,一位权倾朝野的未来国丈,却对我百般宽容千种柔情。
我该知足了。人心不足蛇吞象,贪心人只怕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安心做我的太守门生。太守门生数千计,我不过最受恩宠的那个。
格外的恩宠。
然后东宫召见。
我立于恢弘磅礴的承乾宫外,心下暗自感慨。
同人不同命,同心不同德。
我的殿下,你早该把我遗忘,何必还将我召见?
呼则来,挥则去,连声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存在?
一腔的叹息都被他堵在口中。他吻上我的时候,胸中被柔情充满。
我以为可卿的柔情已将我填满,原来不是。柔情,堪比秋水的话,能让我天光云影共徘徊的除非陈皓。
我是秋水,你是长天,偶尔投影在我的波心。
一层,一层,又一层,漾起涟漪,映入我的心中。
秋水共长天一色。若非你,我不能及于高远。
情事后,陈皓揽住我肩,“留下来,辅佐我,我需要你。”
可怜我,失心一次还不够。
不能抵挡。

回到太守府,收拾行囊。
可卿过来,我笑道,多谢老师照料,学生就此别过。
“当真要走?”
我微笑,不语。
“算了,不拦你,好自为之。”
我愕然。其实早料到了可卿的反应,为何他确如我想的时候又如此惶恐?
可卿,轻易把我放过,真如表面那样云淡风轻?
桌下,可卿的手微微颤抖。我拉过,按于胸前。
“为何不留我?为何不留我?”穷声诘问。
“留得住你,我自当留。若你有话,拼死也要留。”
可我终究无话。可我终究把你舍弃。
可卿,不是我无情。得你怜幸,连声焉能不爱?
我的心,很大,很小。求的不过洁白无瑕的爱恋。若你我不以算计开场,难保不会失心于你。
离开太守府的时候,我把背影留给他。
终究还是失了心。半颗心。可卿,我的心留一半于你,可曾拾起?
最是相思催人泪,断人肠。三月后,雍州太守辞世,太子追封卫国公。
雍州万民同哭。我也哭,在东宫深处。
太子在我身边,一下一下抚摩着我抽搐的脊背,“好了好了,别哭了。别哭了。”

 

董惜承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朝野哗然。
他的确拥有颠倒众生的资本。天神一般。
俊美的天神。
英姿飒爽的天神。
不像我,一脸寒酸相。
陈皓只封了我黄门郎。我知道,他不想我陷入权力的争斗。
可我不争,不代表别人不跟我斗。
宴席上,我站在宫殿的最角落,低头绞着指头玩。
有黑影把我笼罩。
抬头,不出所料,果然是宴席的主角凯旋的军人,董惜承。
我拱手,笑得一脸谄媚,“原来是当朝国舅,久仰久仰。”
董惜承倨傲,不可一世,“你就是连声?我会让你记得我,但不是以什么国舅的虚名。”
也难怪他会对我另眼相看。父亲的最后一个男宠,转眼又和妹妹抢起了男人。
我说我不想抢,谁信?
我缄口。意气风发的小将军,让我拿什么来跟你争?
陈皓过来,扶住我的腰,“董卿家刚回朝廷,即刻就和声儿相熟了?”言谈之间,毫不避讳我和他的关系。
我叹气,无声地笑。陈皓,你把我当什么?
当然,你把我当什么都是理所当然。先皇驾崩,我的太子殿下登基即位。从此,你是我的君,我是你的臣。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只是彰显你我关系非比一般?
董惜承声色不动,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那一丝阴鸷并不可怕,毕竟,只针对我一人。真正的可怕来自政局的动荡,王朝的颠覆只在明日。

后将军董惜承回京述职,一旦放开兵权,新皇即位,根基不稳,叛乱纷起。
有重臣带精兵入驻京城,一把火,尽皆焦土。
皇室宗族,连同文武百官,踏上漫漫流亡路。
我还是跟在陈皓身边。陈皓,吾皇,不知连声还能守你多久。
流亡途中,比我想象的还要艰险。
两个人的逃亡,还能相依为命。无数人的流亡,一片凄风惨雨。
千里流徙,千人哀鸿,个个都张着嘴问陈皓要饭吃。
陈皓是君,臣子的俸禄理应由君王来出。
陈皓无奈,向幽州太守讨之。
我们再度寄人篱下。皇室宗族连同文武百官尽皆寄人篱下。
幽州太守还算懂得为臣之道,一行人一入幽州境内便远道来迎将之安顿。
挟天子以令诸侯。大权在握的太守焉能善待天子?
陈皓回来的时候,浑身颤抖。
不甘,屈辱,在他的眼中打转。
我知道陈皓要的不多。陈皓从不奢求必定求不得的。一旦开口,就是志在必得。
形势比人强。我们只是要维持基本的生存,连这个都无法满足。
陈皓说,朕的臣下随朕千里奔波,实在消耗太大,可否将每餐汤水换作米饭?
太守冷笑,命人抬来十具牛骨。
十具牛骨,皇室宗族文武百官围着咽口水。
食不下咽,只能咽口水。
陈皓抱着我,“他们是朕的臣子啊他们是朕的臣子啊……”
我的衣襟,湿了。
我的心,也在下雨。
陈皓,吾皇,你的脆弱在声儿面前无需掩饰,声儿的泪如雨下在你面前又何需遮掩?
陈皓开始堂而皇之地跟我同枕共眠,不避讳。我的幸臣的身份,虽然换来无数鄙夷,至少也得到了默许。
于此危难时节,朝不保夕,谁还管得君臣背德无道?
我跟陈皓,苦中作乐,难得的温情脉脉。
只要我俩在一起,一切总有希望。
那时,我单纯地这样以为着。很久以后,想想,那样的单纯还真是美好。

董惜承不在的日子,我们过得有些狼狈。
前怕狼,后怕虎。
董惜承去搬救兵了。
其实他搬不搬都是一样。我们仓皇流亡,就算搬得,又何处找去?
我们流亡的路线,曲曲折折。我们人生的轨迹,坎坎坷坷。
每一次,我以为这次终于可以歇息歇息了,才发现,我比自己想的要有用。
太守说,想要活命吗?
我抬头,挑眼一笑。有人说,我这个角度最妖异。
想。
幽州太守,我遭遇过的第三个太守。跟这样的官职纠缠不清的结果,第一次,逃命,第二次,活命,第三次,我希望我们都逃得过去。
董惜承的救兵终于来了,却救不了。没有兵符的大将军,原来不过老虎拔了牙。
可拔了牙的老虎也是老虎。我们跟着他流亡。他开路,我们紧随其后。
董惜恩娇弱不胜劳累,上船的时候,一个踉跄。我急急扶起。
她是皇后,我是幸臣。
百官愕然。
董惜恩呆呆把我凝望,活水一样的目光,我无法承载。
我别过头去,不与她的目光相接。
陈皓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其实当此时刻实在没有什么好看的。大家都是狼狈不堪,惜恩贵为一国之母不也散乱着头发惨淡着面色?
我的脸色,怕也直比那两岸坚冰,或是手中那生绢数匹。
那生绢数匹,我始终护在怀里紧紧不放。
幽州太守不同于先前数人,须要用生绢将人牢牢捆绑才能催发情动的。
我有幸遭遇,完事后还得了这生绢数匹,叫我如何不珍惜?
可就有人看不惯,要来争抢。
众人一哄来抢。慌乱中,有人被杀,血溅了皇后一身。
皇后吓得发软,颤巍巍拉了皇上的衣服,瑟瑟发抖。
我呆望着生绢上的血迹。一样的血迹。那晚,我的血不也将这生绢沾染?
太守抽一鞭子,我撒欢呻吟一声。他抽得越欢,我叫得越欢。
人家的赌注下得不低,我岂不要加倍努力多多奉还?
我恶寒,我也想抖。
我冷,陈皓,你知不知?
皇后身边那高高在上呵斥众人的,不是我的陈皓。
争端平息,我的心,也有一处偃旗息鼓。
断了念想,岂不更好?明知不能,何苦妄想?
哪怕我的独木桥却是为你而渡。独木桥,终究比不得阳关道堂堂皇皇。
我不过幸臣,以色事人。
你自当明君,雷厉风行。
那上头英明裁断令众人噤声畏惧的,不是我的皇上是谁?
一波未平,又起一波。
在河边,岸高数尺,皇上皇后哪里上得了船?
我捧起残绢数尺,可用这绢将皇上裹好,让人抬了上船去?
一记耳光,扇得我分不清东西南北。
“你做了些什么才换来的这生绢十匹?也敢来玷辱陛下!”
呵,我的英明神武的董将军,你自然可以这样说。冲锋陷阵真刀实枪立下的功勋,又怎是我这小小幸臣春宵一度比得的?
我笑。
我笑。
我笑。“我做了什么,我玷辱了谁,你们现在倒计较起来了?好,好,连声啊连声,你好糊涂!”
皇上矗立危岸,面上风波不兴。可他微微颤抖的手,分明已是怒极。
皇后扑通跪下,“皇上莫气皇上莫气!这也是权宜之计,眼下危难,连大人以大局为重不惜以身受辱,皇上为连大人不值也是当然。可皇上万莫气急,一时冲动逞争强好胜之勇。但凡保住性命,日后方可数倍奉还!”
我的天,几时我小小幸臣的欢爱情事也宣之于众了?我脸皮不薄,却也只觉一阵目眩。
这天啊,旋啊旋啊旋啊旋。
皇上啊,面孔模糊模糊再模糊。
皇上,隔得太远,微臣已不能将你的面容看清。
陈皓,隔得太远,连声怕是从此要将你遗忘。
将你遗忘,因不想遗忘由你说出。勿把我忘,是不是终究奢想?
我还是不奢想求不得的,更何况这许多横梗你我之间,叫我凭什么还取信于你?
陈皓,至少我相信,你此刻是怜惜我的。
比怜惜惜恩要多。比怜惜自己要多。
你的手,在抖。直到皇后凄声道,“陛下,万以性命为重!”
扯过生绢,你把自己裹紧。上得船去,连声也就不送你了。
我站在岸边,看那船顺水远去。
从此,皇上身边再无幸臣,陈皓身边再无连声。

 

没有皇上的日子,我不是幸臣。没有陈皓的日子,我还是连声。
是连声,却不叫连声。
雁儿问我,你叫什么?
我说,是啊,我叫什么,怎么就给忘了呢?
雁儿笑,我不管,那我就叫你鸿哥哥。
鸿雁传情,雁儿是信使,独自上路太孤单,遇上我,就说咱们结伴而行吧。
我开始漂泊,漂泊,漂泊。离开陈皓的日子,我还是漂泊,心却开始安稳。
雁儿比我小,唇红齿白,却已很会照顾人。
贴心的小人儿。每每行路累了,寻棵树荫底下乘凉,雁儿会伏在我的膝头,把着我的手细数我掌间的纹路。好惬意的感觉,就闭上了眼睛,轻轻叹道。
鸿哥哥,你的手相生得好奇异,我看不清你的命数的。末了,雁儿都会这样叹道。
我无言。然后四周复又归于宁静,只余不眠不休不绝不止的蝉声。
秋深了,路就又要不好走了。
雁儿说,那休息的时候就要到了。信使入冬就要歇业的,像是蜗居的小蛇。那之前雁儿要带着我四处寻找吃食。
我们开始做点副业。雁儿手巧,麦杆也能编出恁多花样,深得小孩们的欢心。不值几钱的东西,有人掏钱买了,有人眼巴巴地守到最后,雁儿就笑着递了给他,咯,拿去,可要收好了。
雁儿的愿景不大,他只想要传递快乐。快乐本是无价的,自己够吃够穿,何需贩卖易值?
雁儿笑起来的时候,左边眼角的泪痣熠熠生辉。
我伸手去摸,雁儿就抓了我的手,冲我笑,笑得柔情似水天地失色。
于是天地只有你我。
天地之大,原来只得你我。
我想我开始依赖雁儿了。一直以来,我太容易交付一颗心。信任谁眷恋谁,本是人生来的本能,如何不能安下心,吾爱?
秋夜更深露又重,我跟雁儿没睡,在小院里依偎着静观夜月。直到那一弯明月悄然隐去,雁儿才说,冬夜再看雪,可好?
我点头,枕在雁儿颈间合上了眼。

近来睡得好安心,这是身在朝堂不敢奢想的待遇。只要一天在那旋涡中,始终不得安宁。
可我为了陈皓,甘愿。
那已是曾经。
现下,守着雁儿我就好满足。
咬着雁儿的耳朵,我轻轻说,冬天我们去江南,在那里安家,等着看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可好?
雁儿笑,在我耳边呢喃,鸿哥哥说好就是好。
我笑,笑得秋月失色。
终于,下了入冬第一场雪,雁儿欢叫着奔回屋,鸿哥哥鸿哥哥,今儿正式歇业,咱们出发吧!
恩。我说。眼中晶莹似雪。
我们的路线想得很单纯,线性前进,不计阻碍。
可人算不如天算,还未出州府,就有大队人马严装以待候在了我们面前。
为首那人我认得。那天,他怒斥我玷辱皇上,一记耳光,扇得我分不清东西南北。
那一记耳光,我至今不忘。
连声不是记仇的人,但想必此时眼中也是格外眼红。
怎不眼红?他们抓了我的雁儿以此要挟。
连声素来不受要挟,生则一人,死则一人,几时把谁挂在心头了?
可雁儿,我的雁儿,你何其无辜,怎么就遇到了一个我?
雁儿呜咽着,鸿哥哥……鸿哥哥……泪眼汪汪的样子,已是骇得失魂落魄。
我定定神,上前道,“董将军,别来无恙?当日一别,董将军襄助皇上革除奸党自是无上功勋,如今该在京城享福了吧,怎么沦落到这般田地?怎么?享福享腻了,倒当起皇上的走狗来了?”
“你……你好!连声,你有种!”董惜承眯起了眼睛,“只不知当着皇上,你这番话倒是说得顺不顺溜!”
“你就那么肯定我会跟你回去?”
“谁说你一定要回去才见得着皇上的?”
我的心开始砰砰狂跳,不受控制地狂跳。他来了?陈皓他来了?陈皓他真的来了?不争气的眼泪又要涌出,一抬头,只见雁儿失望的神情。
余光所及,是董惜承得意洋洋的姿态。
我的心,瞬间跌到了谷底。
董惜承,你到底要怎样?要我在雁儿的面前挖出自己的一颗心才肯罢休?
雁儿,我的雁儿,就算我的心被陈皓占据,总也有一处角落留给你。
我的心之一角留给你,陈皓的心之一角留给我。
不是心中无爱,只是爱太金贵,金贵到舍不得为所爱之人多献出一点点。
吝啬。原来你我一样,同是罹患了爱的恐惧症。
如果我像你,雁儿不会成为我的弱点。如果你像我,我根本成不了你的幸臣。
世人悭爱,帝王尤其如此。
怎么我的生命中有个你,我的皓?
再抬头,我的心已是一片清明。
“声儿何必当着皇上的面怎样怎样,唱作俱佳,皇上也未必识得,有将军一人赏识,已是连声莫大的荣幸。”
乌云遮住了青天,日月无光。我独立阵前,衣袂飘飘。
董惜承仰天长笑,豪气干云。
我知道,我又引起了一个男人的征服欲。
只是,这欲是因名而生因利而生因权而生还是因虚荣而生,没人会懂。反正不是因情而生。
多么可笑。上我,上我,却没人爱我。
在惜承怀里,我冷到发抖。惜承千方百计,却换不来我的体温回转。
惜承抚着我的脊背,一下一下,怎么了?冷成这样,好可怜。
如此的触摸,像极失去可卿的时候陈皓的抚慰。
我望着眼前的男人,可卿的儿子啊!可卿,你可有看到?
柔情只在床第之间。下得床来,惜承又是一脸鄙夷。
“你就这么把自己交付给我了?连声,卿本佳人,缘何下贱!”
“你错了,我是男人。”我冷静以对。
男人之间,谁人求得真心?原来一直是我想多错多,有谁怜我,除了我自己,有谁懂我?
找到雁儿,塞给他行囊,“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那你呢?鸿哥哥,那你呢?”紧紧抓着我衣袖的孩子,对我的留恋原来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这样就够了。你记得我,不枉我一心为过你。
抚过雁儿细细软软的头发,“鸿哥哥不走了,鸿哥哥走不了。”
雁儿不说话了,咬着唇低着头,直到我们不得不分离。
浮尘掠影,也许是今世的最后一眼,我看向雁儿,我的平淡的终不得实现的梦想。

 

我说,董惜承,你就这么舍不得我?
董惜承瞥我一眼,复杂的眼神。
这是在回京城的路上,按照原定计划,找到温远侯的大将军是该马不停蹄地回京面圣邀功请赏的,可世事岂能尽如人料。世事之神奇,正在于从没人知晓下一刻将要发生什么,就像我不知下一刻我是在董惜承的刀下还是床上。
董惜承该是恨我的。可卿为谁而死,京中早是流言纷纷,我不在乎,捕风捉影未必空穴来风,真有什么,也不算负尽可卿对我的一颗心。可是惜承……
我叹气,惜承,你放过我吧,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放你?放去哪里?是陈皓的床上,还是下一个恩客的床上?
哼,大将军,看看你,连皇上的名讳都直呼不讳了,留我在你身边,还要惹出什么麻烦?
皇上?他也配!不是踩着我们董家的势力爬上去,就凭他!
呵呵,我的大将军,你的话,是不是换个被踩的对象也能成立?陈皓踩过的何止一个董家,至少你们还有一个皇后的凤冠作为回报,而我呢?温远侯的爵位一个?
皇上以连声护驾有功,论功行赏封了他个温远侯,天下人尽皆知,雁儿还问过我,鸿哥哥,你说这连声该是多么厉害的人物啊!
年纪轻轻,封侯拜相,风光无限,荣耀无限,可有谁闻得背后辛酸?
我的皇上,我不要温远侯,爱我就放了我。
我的将军,就当我不是连声,恨我也请放了我。
突然很累,闭上眼,直到惜承摇醒我。
怎么说晕就晕了?惜承眼底的忧虑一闪而过,复归漠然。
我只作不见。
既不能回应,亦无计消解,惜承,你要恨便恨要爱便爱,就当我无心就当我无情。
惜承说,果真无心无情?罢罢罢,只当有个玩物。
堂堂温远侯,从此为人豢养,可笑可笑。
我成了惜承的座上宾,惜承对我还算娇惯,除了床上,一切由他说了算。
我闭眼,乐得一动不动任由惜承在我体内进进出出。

夜半醒来,望着枕边人的容颜,月华下,如此酷似可卿。
就让我一点点忆起了可卿的好,临别时,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按住一个人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当知他说的是真还是假。
“留得住你,我自当留。若你有话,拼死也要留。”
原来是真的,原来都是真的。可卿,我有话,留在你心底,只是当时说不出口。
弥留之际,我到过你的床边,你的眼中映出熠熠的光华,我知道那是回光返照。
就算回光返照,也只为了连声。
声儿,声儿,你爱这样一声声低吟浅唱地呼唤着我的名字。
世人尽道连声如何以色事人,你却置之一笑。
于是我安心,不只因为我俩有过同样的遭遇。
同病相怜?同病何必相怜。
跟着你,只因你眼中有个我,我眼中有个你。
最初暗藏了机心,一朝机心也会淡去。
已经得手了计划的好处,再黏着你,你当只是习惯那么简单?
习惯一旦养成,随之而来的便是惰性,便是习以为常的沉浸在宠溺之中的娇纵。
知我骄纵者,天下人。知我娇纵者,惟有一个你。
在陈皓面前都不曾流露的娇纵,一一为你绽放。
因我知,你是会心疼我的那个你。
我你知,我是会被你疼的那个我。
所以数着惜承眉梢眼角的细密纹路,就当数着你的了。
可卿,若干若干月以后,浮尘世事,因果循环,就当我还在你的怀里吧。

清早,在惜承的注视下醒来。
快快梳洗,出城狩猎去!抛下这么一句,留我不情不愿地懒懒爬起了床。
冬天来了,黑压压的乌云罩顶,气压有些低,原野上的空气凛冽得紧,何苦自讨苦吃?
还是被窝舒服,不理他,起了一半就又倒下了。
直到黑影罩顶,一睁眼,惜承怒目圆睁双手叉腰,头上再要喷点火倒是火龙一只。
战神,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战神,作了图腾原来是这副尊容。想到这儿,扑哧一笑。
惜承不解,愈怒,一脚踹来,磨磨蹭蹭地干什么?
假意抚胸作气喘状,原想哄了惜承自去的,不料傻小子紧张到急急宣了大夫。
唉,偷鸡不成蚀把米,可怜我最怕喝汤药。
惜承净手奉汤,一副小心姿态,来,不烫了,趁热喝。
我苦笑,这人几时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真是教敌寇闻风丧胆的常胜将军来的?
做尽愁眉苦脸状,百般无奈之下抿上小小一口。咦?真的不苦?
惜承得意毕露,怎样,我精心炮制的秘方不耐吧?
教我,我蹭蹭惜承的衣襟,教我教我教我。
惜承瞪圆了眼直把我看,像是从来识不得我。
难怪,连声冷冷清清,几时有过这般风情?不是可卿,我又何必假以颜色?
半晌,惜承放下汤药匆匆而去,临出门,回头望我一眼,又是疑惑又是期待。
你疑惑个甚期待个甚?小心骗你不偿命。
小心别忘了,我还是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连声。
云雨非由我翻覆,有的是人争先恐后不过求得入幕之宾一席之位。
然后身败名裂。然后家破人亡。
我此刻为过你,可我能为着你多久?
终我一生,反反复复为着的,你当能有几人?
你不是可卿,可卿已死。
我不是连声,真正的连声,早在生离死别之际就丢掉了魂丧掉了魄。
现在的连声,不过为谁而活。
那唤醒我灵魄的人,纵然置若罔闻不闻不顾,我又怎能舍他而去?
放我在你的身边,为何我的心还要记着一个他。
无趣,好生无趣。穷极无聊的时候,撕着手里的绢扇,一把,又一把。
撕了吧,都撕了吧。我侥幸换来的十匹生绢,还不定在哪儿呢。

 

一大早,惜承神清气爽,不由分说拽着我就说去围场狩猎。我能说不去吗?故伎岂能重施,聪明人不会自取其辱。我跟在惜承身后,一步三蹭。惜承无奈,回身牵了我的手。
惜承的手,原来温暖如斯。
我任由他牵着拽着,到了围场,却不上马。不是我骑术不精,我的骑术可是先皇亲手教导,只是我向来懒散,看不惯追猎血腥情形。
同为猎物,又何必相煎太急?
围场里的谁谁谁,人在宦海,保不齐下一刻就成了上头的猎物。
所谓权势,不过如此。
我坐下闲闲吃茶,坐壁上观。
看惜承英姿勃发虎虎生威。
不想可卿如此灵秀的人儿得子若此。
可卿灵秀,惜恩烂漫,惜承俊朗不掩少年稚气。
董家父子(女)三人各有各的好,怎就都跟我纠缠不清?
我笑,要是惜承知晓我还打过他妹妹的主意,该奈我何?
我笑,惜承也笑,骏马上回首笑得堪比旭日。
阳光下,我愈发通晓惜承的好。
堪比阳光通透的人,其心地之纯良岂是我不羡慕的?
那种纯良,如昨日之我,家未破,人未亡。
我看他,如看昨日之我。我想他,如念当年柔情。
原来最是浓情年少时,哪怕只是看着父亲跟着先皇浓情蜜意,也是甜到心窝里去的。
如今,你给我蜂蜜,我嫌腻,你给我清茶,我嫌苦。
惜承,你要如何迁就我?

可卿去世时,雍州万民同哭,他实在是勤政爱民的好官。惜承也勤政,一大早拖了我去书房。
惜承处理政务,我百无聊赖东张西望,张望累了就趴在书桌沿上瞅着他瞧。
惜承脸薄,一会儿竟红了脸。
越跟惜承接近,越知道实在是表里不一的孩子。
还记得初见时他的意气风发不可一世。
惜承,我已经记得你,不只因为你是当今的国舅可卿的儿子。
惜承抬头,伸伸懒腰,我适时小小按摩一把。
惜承很是受用,怎么突然如此乖巧?
我揉着他的太阳穴,本来站着,然后坐着,坐在他的腿上,蜷在他的怀里,眼对眼,鼻对鼻,嘴对嘴。
然后唇齿相交。
整个世界只剩下落雪的声音,还有我俩的心跳。
彼此的心跳。
彼此的心跳。
彼此的心跳。
因为完全合拍,有种彼此骨血相溶的错觉。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连情事都不曾有的美妙感受。
时光凝固了,当记忆的暗河又开始潺潺流动的时候,我在相连的血脉里找到了父亲的记忆。
父亲,也曾怀着这样的心情与先皇拥吻。
父亲,也曾歆享过这样全然恬静的时光。
光阴似箭,斯人已逝,连爱过父亲的先皇也去了,这世上,除了我还流着父亲的血液,还有谁把他记起?
纵然如何风华绝代,纵然如何倾国倾城,末了谁在这世上留过痕迹?
记得我,不要忘了我。
吻,开始变得疯狂变得深沉变得痴缠变得悱恻,我说,惜承,不要忘了我,就算我离去,也请记得我。
惜承说,好。
惜承说,如你所愿。
惜承说,……因为我真的爱上你了呢。
一整个下午,没人进来打扰。大家都很知趣地避开了。
连声又成新宠,董大将军惜承的新宠。
众人掩口笑,董将军也迷上了连声呢。

我惊醒的时候,惜承紧紧抱着我,怎么了怎么了,哪儿不舒服了是不是做噩梦了,一迭声地追问。
我是做噩梦了。梦里,先皇捧着父亲的头颅痴狂地吻了又吻。
沾染父亲的,除了血,还有泪。
不单父亲流了泪,临死,说不完道不尽有口难言的悔恨的泪,还有先皇流不完淌不尽的悲切的泪。
不单父亲流了血,临死,流不完淌不尽的失掉生命的血,还有先皇说不完道不尽杜鹃啼血的悲凄的血。
我早知,他们深深相爱,彼此为命。失掉另一半的先皇,父亲离去后还有几天好活?
换作是我,有谁为我流泪有谁为我啼血?
惜承抱紧我,别怕,有我呢。
惜承,你可知,爱有多深沉,承诺就有多沉重。
承诺的分量有多重,一旦不能实践的时候就有多伤人。
我不想受伤,不管那人是你是可卿还是陈皓。
如果定要有个决断,我决断,我的命,还是自己做主。
以爱的名义做出的伤害,我之深恶痛绝。
以爱的名义所为的凌虐,我之绝不原谅。
我看向惜承,惜承,做不到的,不要承诺。
惜承默然。
空气凝固。
在我快要翻身睡去的时候,惜承握住我的手,你信我。
你信我。只是这样一句,我再信多一次。
父亲得不到的珍爱,我愿代他找寻。
哪怕伤痕累累。
哪怕穷我一生。
陈皓,你看到了吗?有人,疼惜我呢。

 

再醒来的时候,有人守在我的身边。
雁儿,为何是你?
是大将军召我回来的,说让我好好照顾鸿哥哥。
去了书房,却不进门,远远地看惜承埋首公务的样子,认真,专注,哪里有平时嬉笑打闹的模样?
原来,惜承所做一切,尽是为我。
中午,惜承来陪我共进午膳。
今儿怎么这么有空?
想着你,惦着你,就来了呗。
在雁儿面前,惜承也不避讳。
正用膳,有部将来报,趁惜承离开的空当,雁儿凑上前说,鸿哥哥,是不是从今往后眼里只有一个大将军?
我一怔,默然,回过神来的时候雁儿已经垂下了脑袋。
抚着雁儿的头发,雁儿的头发轻轻的,软软的,让我忆起了那段相濡以沫的时光。
雁儿,你可知道,你们各有各的好,惜承的窝心替代不了你的贴心,你的细心替代不了惜承的会心,你们陪我度过的光阴,任是谁我也忘不了。
和雁儿十指交缠,额头相抵,莞尔一笑。
雁儿露出好生疑惑的表情,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惜承回来,聊什么聊得这么开心?
我笑,正聊你呢。
惜承说,聊我什么?
雁儿方大梦初醒,急急出去。
我望着雁儿的背影笑,回头对惜承道,近来府上是有些许不平常?
惜承变得肃然,旋即又是一贯的笑容,这些须不着你费心,倒是今晚,特意为你准备了节目呢?
噢?我趣味盎然。
恩,晚上你便知。惜承在我颊边留过一个吻,便起身又去了外边。
外边,那个世界离我好遥远。差点失了自己的身份,陈皓封我个什么来着,温远侯?
想起陈皓,表情不觉紧绷。
雁儿从树后探出脑袋,鸿哥哥,你这个样子好怕人。
雁儿的双手紧紧环着大树,纵是如此,树好大,抱也抱不过来。
走过去,来,试试看,咱俩可环得住这棵大树不?
雁儿抬头,打量了好一会儿,才认真地说,怕是不行,肯定不行,树太大,我太小。想了想又补充道,要是雁儿长到鸿哥哥这样大,没准就可以了。
我笑,雁儿,你不怕折煞了你鸿哥哥?蚍蜉岂能撼树,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有些起风了,山雨欲来,我看着天边的乌云,现在只是轰隆隆地像在遥不可及的天之彼端,指不定下一刻就到了跟前走避不及。
谁要在我身边,必然危险。
雁儿,你怕不?
雁儿不怕。雁儿只要在鸿哥哥身边就好了。
少年仰首答道。美好的少年,如花的年华,早几年,我不是也怀着一般无二的心思?
声儿不怕,声儿只要在皓身边就好了。或是声儿奋不顾身地做出点什么,皓开心,也就是声儿的幸福了。
远处,风云涌动,天地变色在即。

夜里,风尘仆仆的惜承才赶了回来。睡意朦胧地被他拖起来,不觉有些羞恼,自己一身倦懒样岂不被他看光光?好在惜承心不在此,只是一味兴奋地拉着我的手,你看你看。
卧室里,不知什么时候,铺设妥当,俨然一个小舞台,惜承隐于幕后,一双操弓弄剑的手竟把那木偶操纵。
上演的什么戏目我竟看不清了,为何视线是模糊的。惜承把我揽入怀的时候,我喃喃道,你这个傻子你这个傻子为何如此费心为何如此费心?
不是要分开了吗,临别之前总想给你留下点什么。
我抬头,讶然以对,你都知道了?
怎么可能不知呢,惜承苦笑,你总归是要回去他身边的是不是?既然如此,有得一日相守,我总愿你开开心心的,现在多开心一些,哪怕他日后给你难堪,你总也撑得过去的吧。
惜承,惜承,你知道你都在说些什么吗?我回去,我回去是要跟陈皓出双入对的啊,就算一个是君一个是臣,只要我还在他身边一天,陈皓身边多得一个我,就没有惜恩立足之地,皇上身边多得一个幸臣,怕是朝堂后宫又都要不得清静了吧!你知道我的用心,为何留我,为何留过我又要放我回去他身边?
我怔怔地在原地痴立良久,直到惜承抚上我的脸,别哭了,别哭了。
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抚过我的背,一下一下,别哭了,别哭了。
似是昨日重来。昨日,我失去可卿,今日,惜承,我又要失去你?
不,惜承,跟我走。毅然抓了惜承的手,作势要逃。
走,能走去哪里?天下之大,却无你我容身之所。声儿,从你来我身边第一天我就知,你做什么算什么从来都为陈皓着想,你和他之间牵绊之深,是我缚了你就能让你不想不念的吗?
我恍然。惜承,你真心作此想?我只是,我只是……辩解的话语堵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还能说什么呢,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事实无非是,深得惜承宠溺的我,不过时不时抓住三两个时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了而已。你当连声只是牺牲色相这么简单?没有我源源不断的情报千里相寄,陈皓的帝座又怎能高坐无忧?
惜承是个劲敌。惜承是个威胁。
早在陈皓即位之初,便意识到董家的功高镇主。
可卿虽是幸臣出身,却有个能征善战的儿子。
这对于年少便几经漂泊风雨飘零的陈皓来说是绝对的威胁。
对外戚,利用则已,棋子拿捏不稳,留则何用?
我不知陈皓如何下的决心,可一旦真相摆在眼前,我能够抉择的只有一条路。
纸包不住火,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明知不可为我偏要为之。
我为的只是陈皓。
他谋害的纵是当今国丈,也不过是他的一介臣子。他谋害的不过一介幸臣,却是我朝最富声望的大将军的父亲。
帮助陈皓,保住这最后的秘密,在惜承羽翼已丰反心未起之时先拴住他的手脚。
用我的姿容。
拴住他的心。
用我的心。
以心易心,陈皓,你可曾想一次次不计代价襄助你的连声,也是有心之人。
我怎能眼见他人失心而独善己心。
易你心,以我心,这是代价,也是命运。
惜承,命中注定亏欠的话,下一世,随你怎样追讨,如何?
转身的瞬间,我潸然泪下。
却是惜承自背后把我环抱,紧紧的,不顾一切的,像要求一个天荒地老的诺言,只是今晚,只有今晚,让我知道,你也曾属于过我。
我默然,点头,任泪水在烛光中飘摇凋零。
夜,才刚拉起帷幕。

 

马车上,一路颠簸,雁儿不时忧虑地望向我,我回他一个宽慰的微笑,何必这样看着我?这样的眼光,我受不起。
雁儿没好气,你当我担心你?我只是担心我的鸿哥哥。
是了,我差点忘了,雁儿关心的只是那个陪他千山万水也要一起走过的鸿哥哥,而不是我,最终,谁也留不住我,我也留不住谁。
那干嘛还要跟我一起走?
你以为我想?谁要你一人送入虎口去,叫我眼睁睁看着还不管?
哈,我的雁儿,一只羊送入虎口是个送,两只羊就不是了?
你说不要眼睁睁看着我去,你跟了我去又如何,眼睁睁看我如何一步步蛛网深陷?
犹记昨夜,床榻间惜承几多缠绵。
惜承扶住我的腰,深深地埋在我体,看不见惜承的脸,抱不着惜承的人,我有些惊慌失措。
茫然地在空中挥舞着双臂,无力地,无助地,如果颓然垂下了,也许就是濒死了。
惜承,我就要死了,你也不看看我么?
惜承一个挺身,我禁不住呻吟出声,媚得化作春水的声音,却不同于一贯的曲意逢迎。
因我知,这个男人,要的绝不是我假意的迎合。
我本能地抓住惜承的头发,像要抓住最后一跟稻草。
惜承捧起我的脸,别哭,别哭。
同样的话语,在平素说来和在床第间低语绝对是不同的效果。
我知道,我的一颗心,禁不住又沉了一沉。
沉得有些透不过气,惜承又把我抛向半空。
我惊呼,惜承,我想跟你一起上去。
惜承冲我笑笑,笑得邪气。
只是那一笑,我顿时万劫不复。
纵然万劫不复,我也心甘情愿。
惜承,过得今晚,你我就一刀两断的话,就让现在愈是极尽缠绵吧。
极尽缠绵的结果是,直到京城,我的双颊还泛着病态的潮红。
雁儿问过好多次,好些没,病得好些没?
我笑笑,雁儿,你还小,那不是病,是爱。
惜承也心痛,声,我好怕你痛。
我笑,痛会让我记得更清楚。
离开你,那个人,从此我要独自面对。
车到宫门的时候,黄黄的宫门,危墙之下,我说,雁儿,扶我下车吧。
昂头挺胸,我在百官的注视下,毅然前行。
陈皓,连声回来了。
我的王,臣回来了。




 
町寿寿 @ 2006-08-02 22:15

不好意思,说回正题,其实我还在金鑫的床上,我们恩恩啊啊干得不亦乐乎。
最初的疼痛和不适度过以后,混杂着微痛的奇异的快感油然而生。我说金鑫想不到你技术这么好,金鑫说你这是拿我跟谁比呢,我说没得比没得比统共就你一个我自己瞎掰和呢,金鑫如释重负,这还差不多。
其实金鑫流了好多汗,看得出,他忍得很辛苦的样子。我也不是小白,多多少少也知道做攻的难免辛苦,做攻还要做到把小受的情绪感受照顾到无微不至受至如攻的地步更是难上加难,就冲这一点,我知道,金鑫他真爱我。
金鑫他真爱我,不代表我在床上不会想别人。想过华卓,我又开始想下午酒店里那人。他坐在窗边,神情淡漠,白玉无瑕的外表难掩他平静如水的内在,这样的美人一见难忘,一曲奏毕,我自然急吼吼伸着脖子找啊找,美人,我的美人。圣人有云,食色性也,我不是柳下惠坐怀不乱,当然也不是猪油蒙了心就知道用下半身思考,我找寻他,因为他吸引我,不仅从肉体,更从精神。我想了解他的心,走近他,触碰他,化去他眉间挥之不去的哀伤。然后,像是听到了我的祈祷,上帝把他送回了我面前。
他在。
他在。
他在。
他在灯火阑珊处。其时,夜幕低垂,华灯初上,他潜身露台之上,溶入夜色之中。天边还有少许余晖,他的容颜就很神奇地处在了光明与黑暗的分界线上。一半是白昼,一半是黑夜,一半是希冀,一半是绝望,他就是如此奇妙的混合体,承载了太多的秘密,让我不得不去探寻他。
我过去,看他的手灵巧熟练地摆弄着专业级的相机,咔嚓咔嚓,一张又一张,好奇照片的成效,不知觉就歪着头几乎倚在了他身上。等我察觉到的时候,他已经看着我,有些冷冷的疏离感,打量着我的打量。
我没有羞愧,一点没有。做错了事被抓着的孩子,能让我有这样感觉的人只怕还没出生,当然除了华卓呵。我回望他,笑笑,清清嗓子,“拍照?”
“摄影。”
他的声音,果然比我想的还好听。清清的,略低,让人有依偎在你耳畔缠绵的错觉。我笑,“摄影不就是拍照?”
然后……
他不理我了。我就傻傻地陪他在露台吹风,他拍照,我吹风,我就说拍照怎么了?夏夜的风吹着还算凉爽,江风会带来江水的味道,有些潮湿,会让人有流泪的冲动。我转头,果然看见他的眼中有泪光盈盈。

我还在金鑫床上。
就在这儿过夜吧?帮我清理完毕,金鑫闭着眼枕着我胳膊,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我。
我说,不要。推开他的时候,毅然得有点决然。
不习惯在别人床上过夜,哪怕这人是极亲极亲的人。天然没有亲近感,大概能忍受我这样古怪脾气的,除了华卓,就只得金鑫。
如果有哪一天,我在谁的床上安然睡去,那人一定是我打心眼里爱着的。
能从心底深深爱着谁,就是幸福,全然无隔阂的幸福。
从金鑫家出来,天色已经昏黑到分不清是夜太深还是将到黎明。
我在街上漫漫地步着,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有些拖沓。这样的步子,对一个大男人来说实在有点矫情。但我向来觉得这才符合生存的哲学的,呼吸着我的呼吸,感受着城市的气息。行走城市,是要有耐心的,假如哪一天我们都只会行色匆匆除缺行色匆匆否则不能心安,未尝不是忧虑。我不要忧虑,所以宁肯慢吞吞的,哪怕落后于整个城市的节奏。
金鑫说过我是猪,还在读书的时候,虽然这样说,一边说一边还是陪我放慢了脚步,于是一段一刻钟的路途,我们硬是走成了两个钟头。两个钟头,两个人可以聊上很多很多,哪怕平均分摊,一人还是得说上一小时不停嘴。一小时,得耗上我多少口水啊!今天想来,真葱白当年的自己,和金鑫。
金鑫,这样想起他的时候,心中涌起柔情。
还有华卓,他从不嫌我拖沓,他总是陪我拖沓。
一个人,跟随你的节奏的话,那不只是要刻意的照顾,更多是两个人长久的默契。
一生的默契。
我想我再找不到华卓这样贴心的人了。
华卓,这样想起他的时候,心中涌起怅然。
淡淡的怅然,很无奈,在这分不清夜太深还是将要黎明的夜里,街头,我漫漫步着,直到有人抓住我的手,狠狠地拥我入怀,太用力,像要把我溶入他的身体。
我叹气,金鑫,你怎么也玩这种老掉牙的浪漫?
虽然老掉牙,还是好浪漫,浪漫到我突然想哭,不知为了金鑫,还是为了自己。
原来还是夜深,原来黎明尚早。

我第二次遇到吕曦,准确说是我推开卧室的窗,望出去,不意一抬头,向右仰望45度,就是他。
他在城门上。高高的城门,底下已被开凿成隧道用的,顶上野草丛生蚊子成群,向来人迹罕至的,可他在那儿,还是黄昏时分,摆弄着他的专业相机,咔嚓咔嚓,一张又一张。换了个角度,拍的还是那座断桥,我揉揉眼睛,想看看夕照下的断桥到底魅力何在。凄美的魅力,悲凉的魅力,抱着这样的感悟,我的心被震慑了,一眨不眨大气都不待喘地注视着夕照下的断桥。其实逆光是看不清什么的,可只是那样一个轮廓,我就沉醉到忘乎所以。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钢琴边奏起了乐曲。
我弹得不急,不躁,DEBUSSY的月光被我演绎得恰到好处。这实在是我拿手的曲子,每次,无论大厅里怎么闹翻了天,只要这宁静的曲子幽幽地响起,众人就可以直接做background去了。众人都退到了画布的底色里,柔和的光线照射之下鲜明的只有我,生命的色彩,月光一样的宽容,茕茕孑立,流水潺潺,抱歉,我又词不达意了,但你知道我的意思的吧你肯定知道的,当众人都消隐在俗世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之后,我庆幸这世间还为我保留一块净土的,在这里,不论周围如何喧嚣,我都能静静奏响我的乐曲,属于我的月光。江畔何年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是的,就是这样的感觉,月光千年不变,也只有我这样的傻子才能全心全意地哪怕度过千年都还痴痴地守侯在这片月光之下,你,你是谁?来自哪儿?为何在这片月光下与我共度?你听见我的琴声了吗?你听见我的心曲了吗?在我的心底深处,有一首曲子只为知己而奏,你,听见了吗?
我有一个习惯,或者你可以叫它毛病,毛病,真是毛病,一旦弹起琴来就没完没了不休不止不到邻里四舍拍翻家门誓不罢休,据说这是半吊子艺术家的毛病,我养成了这个毛病,可怎么就没见我升格弄个艺术家来当当啊?在饭店大厅里弹琴其实很无趣的,那跟我的志趣不符,抱歉,我就是这样受不得拘束的人,你说我装吊也好臭屁也好,常常弹着弹着老子就想摔琴就想抓狂就想抽风,老子不干了你TM能拿我怎么着!他们是不能拿我怎么着,可我犯不着跟钱过不去啊你说不是,那白花花的银子啊,别的功用没有,至少效个音的钱我得自己攒齐吧!说来我这钢琴也真奇了,才刚买来的时候全家没一人懂,傻了吧唧地找了个半调子的效音师来效音,那老头不知用了什么药水,他一走,这音是百步穿杨了,可实在那个魔音贯耳啊,以致很长一段时间我是御准免弹的,不为啥,以免周围以为杀猪...= =|||反正这琴的音质一来就给搞得乱七八糟了,也不怕再被糟蹋了,以后但遇测试效音,瞅谁便宜我逮谁去!呵呵,真钻到钱眼里去了。其实自己效音也可以,拿把大钳子夹啊夹穿啊穿,不就拨弄拨弄吗,这谁不会啊,除了没个资格证书我就不信我江远到了上海之流的地儿不能凭着这一手绝活一月少说拿个万儿八千的我就不姓江!可这就是这个世道啊,空有一身技艺没人要啊,反正我是省了效音的米了,咱自娱自乐还不成!
话说回来,我弹琴的习惯,逮着一首曲子就不放手,磨啊磨磨啊磨的,弹到结尾又从头弹,从头到尾又从头,循环往复循环往复整一自动回声机,转啊转转啊转的,自己都挺佩服邻居的功力了,连续一整晚一整晚的听同样的曲子,同一首歌啊~~就像现在,那人勾起了我的魂,我弹得这个陶醉啊这个惊天地泣鬼神啊,不知不觉星移月转,噢月光消失了我还自作什么多情啊。
这是深夜,距离黄昏已经,掰指头数,从七点半到三点半,一个工作日,其间爸妈敲过我的门隔壁小弟砸过我的窗楼上欧吉桑威胁我说再弹就把我绑成刺身丢到长江去喂鱼(寒,这是什么比喻啊),我不屈服,党的好儿子誓死不屈,我的琴声渐柔渐缓渐如泣如诉渐低不可闻,直到月弯弯已不在,直到伸长了脖子也只闻夜空琴声飘扬,我眼前一片湿润,叹气连连,唉,怎一个陶醉了得,如此闲情,怎生消遣。默默踱到窗口,推开窗,支在窗棂的最边上,探头望出去,江水茫茫,夜深不可触,城墙上,那人和我在一片夜空下。
江水渺渺。夜浓浓,情脉脉。




 
町寿寿 @ 2006-08-02 17:48

打广告http://www.1waystreet.com/wforum/mbstart.php?cusername=&cuseremail=&cuserpassw=&key=vacation&fir=view&electronics&cl_thnr=2&mb_trn=2&viewreply=ok&id=253734&mbsortdate=datesre&inc=forum

再醒来的时候,有人守在我的身边。
雁儿,为何是你?
是大将军召我回来的,说让我好好照顾鸿哥哥。
去了书房,却不进门,远远地看惜承埋首公务的样子,认真,专注,哪里有平时嬉笑打闹的模样?
原来,惜承所做一切,尽是为我。
中午,惜承来陪我共进午膳。
今儿怎么这么有空?
想着你,惦着你,就来了呗。
在雁儿面前,惜承也不避讳。
正用膳,有部将来报,趁惜承离开的空当,雁儿凑上前说,鸿哥哥,是不是从今往后眼里只有一个大将军?
我一怔,默然,回过神来的时候雁儿已经垂下了脑袋。
抚着雁儿的头发,雁儿的头发轻轻的,软软的,让我忆起了那段相濡以沫的时光。
雁儿,你可知道,你们各有各的好,惜承的窝心替代不了你的贴心,你的细心替代不了惜承的会心,你们陪我度过的光阴,任是谁我也忘不了。
和雁儿十指交缠,额头相抵,莞尔一笑。
雁儿露出好生疑惑的表情,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惜承回来,聊什么聊得这么开心?
我笑,正聊你呢。
惜承说,聊我什么?
雁儿方大梦初醒,急急出去。
我望着雁儿的背影笑,回头对惜承道,近来府上是有些许不平常?
惜承变得肃然,旋即又是一贯的笑容,这些须不着你费心,倒是今晚,特意为你准备了节目呢?
噢?我趣味盎然。
恩,晚上你便知。惜承在我颊边留过一个吻,便起身又去了外边。
外边,那个世界离我好遥远。差点失了自己的身份,陈皓封我个什么来着,温远侯?
想起陈皓,表情不觉紧绷。
雁儿从树后探出脑袋,鸿哥哥,你这个样子好怕人。
雁儿的双手紧紧环着大树,纵是如此,树好大,抱也抱不过来。
走过去,来,试试看,咱俩可环得住这棵大树不?
雁儿抬头,打量了好一会儿,才认真地说,怕是不行,肯定不行,树太大,我太小。想了想又补充道,要是雁儿长到鸿哥哥这样大,没准就可以了。
我笑,雁儿,你不怕折煞了你鸿哥哥?蚍蜉岂能撼树,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有些起风了,山雨欲来,我看着天边的乌云,现在只是轰隆隆地像在遥不可及的天之彼端,指不定下一刻就到了跟前走避不及。
谁要在我身边,必然危险。
雁儿,你怕不?
雁儿不怕。雁儿只要在鸿哥哥身边就好了。
少年仰首答道。美好的少年,如花的年华,早几年,我不是也怀着一般无二的心思?
声儿不怕,声儿只要在皓身边就好了。或是声儿奋不顾身地做出点什么,皓开心,也就是声儿的幸福了。
远处,风云涌动,天地变色在即。

夜里,风尘仆仆的惜承才赶了回来。睡意朦胧地被他拖起来,不觉有些羞恼,自己一身倦懒样岂不被他看光光?好在惜承心不在此,只是一味兴奋地拉着我的手,你看你看。
卧室里,不知什么时候,铺设妥当,俨然一个小舞台,惜承隐于幕后,一双操弓弄剑的手竟把那木偶操纵。
上演的什么戏目我竟看不清了,为何视线是模糊的。惜承把我揽入怀的时候,我喃喃道,你这个傻子你这个傻子为何如此费心为何如此费心?
不是要分开了吗,临别之前总想给你留下点什么。
我抬头,讶然以对,你都知道了?
怎么可能不知呢,惜承苦笑,你总归是要回去他身边的是不是?既然如此,有得一日相守,我总愿你开开心心的,现在多开心一些,哪怕他日后给你难堪,你总也撑得过去的吧。
惜承,惜承,你知道你都在说些什么吗?我回去,我回去是要跟陈皓出双入对的啊,就算一个是君一个是臣,只要我还在他身边一天,陈皓身边多得一个我,就没有惜恩立足之地,皇上身边多得一个幸臣,怕是朝堂后宫又都要不得清静了吧!你知道我的用心,为何留我,为何留过我又要放我回去他身边?
我怔怔地在原地痴立良久,直到惜承抚上我的脸,别哭了,别哭了。
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抚过我的背,一下一下,别哭了,别哭了。
似是昨日重来。昨日,我失去可卿,今日,惜承,我又要失去你?
不,惜承,跟我走。毅然抓了惜承的手,作势要逃。
走,能走去哪里?天下之大,却无你我容身之所。声儿,从你来我身边第一天我就知,你做什么算什么从来都为陈皓着想,你和他之间牵绊之深,是我缚了你就能让你不想不念的吗?
我恍然。惜承,你真心作此想?我只是,我只是……辩解的话语堵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还能说什么呢,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事实无非是,深得惜承宠溺的我,不过时不时抓住三两个时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了而已。你当连声只是牺牲色相这么简单?没有我源源不断的情报千里相寄,陈皓的帝座又怎能高坐无忧?
惜承是个劲敌。惜承是个威胁。
早在陈皓即位之初,便意识到董家的功高镇主。
可卿虽是幸臣出身,却有个能征善战的儿子。
这对于年少便几经漂泊风雨飘零的陈皓来说是绝对的威胁。
对外戚,利用则已,棋子拿捏不稳,留则何用?
我不知陈皓如何下的决心,可一旦真相摆在眼前,我能够抉择的只有一条路。
纸包不住火,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明知不可为我偏要为之。
我为的只是陈皓。
他谋害的纵是当今国丈,也不过是他的一介臣子。他谋害的不过一介幸臣,却是我朝最富声望的大将军的父亲。
帮助陈皓,保住这最后的秘密,在惜承羽翼已丰反心未起之时先拴住他的手脚。
用我的姿容。
拴住他的心。
用我的心。
以心易心,陈皓,你可曾想一次次不计代价襄助你的连声,也是有心之人。
我怎能眼见他人失心而独善己心。
易你心,以我心,这是代价,也是命运。
惜承,命中注定亏欠的话,下一世,随你怎样追讨,如何?
转身的瞬间,我潸然泪下。
却是惜承自背后把我环抱,紧紧的,不顾一切的,像要求一个天荒地老的诺言,只是今晚,只有今晚,让我知道,你也曾属于过我。
我默然,点头,任泪水在烛光中飘摇凋零。
夜,才刚拉起帷幕。



 
网志分类
· 所有网志 (93) · 耽美评论 (24) · 耽美中篇集 (35) · 岁月随感 (19) · 荧光碟影 (10) · 未分类 (5) ·
最新的评论
站内搜索
友情链接
· 我的歪酷 非非共享界 · 单身不逃亡 by 荷叶 · 有故事的人 by 小杰 · 如果飞 by 暗夜行路 · 水到渠成 by 荷花 · 雪在飞——满座衣冠胜雪,笑看涛生云灭 · 墨小邪 · 优声由色博客,期待<流莺2> · 关注【决意同人】,期待〖北京正午〗 · 罥烟含露 · 谁也不能永远陪着谁 by 纯儿 · 3番院 by shaka · yokoとjiroの部屋 · 如渠 · 思无邪 by 北溟 · 韩若曦 · yoko滴相册 · 林檎女王滴图图~ · 绯儿滴相册 · 黄杨桃木 · 西陆论坛搜索 · 黑胡桃木 · 单行道·作者列表 · 单行道 · 单行道·笔墨江湖 · 渠☆音☆榭『我们的小窝』 · 幸福花园 · 大杂院儿~小杰的窝 · 耽美魅色~越地男风论坛 · 翟辉 · 中华传媒网 · 书屋 · 南方周末 · 新语丝 · 动画基地 · 动漫新势力 · CEM · 日本流行音乐.net · 人民网日本版 · 紫之间 · 春之抄◎樱 · 白川山隐 · 倍乐文化 · 东邦文化 · 心手两忘(风雅颂) · 飞象·映象 · 架空之都 · 聿书馆 · 咏夏 · 龙马文化

订阅 RSS

0041427

歪酷博客